與胡燁分別后,謝珩與謝冉隨蘇公公穿過一道道朱漆宮門,繞過層層宮闕回廊,終于來到了御書房外。
一眼就看到一道身著金黃色四爪九蟒錦袍的背影脊背筆挺地跪在御書房外的漢白玉臺階前,宛如一尊石雕。
蘇公公步伐微頓,湊近謝珩耳畔低聲道:“大皇子殿下打從早朝散后,便一直跪在這里了。”話尾化作幽幽的嘆息。
謝珩面色沉靜:“殿下還真是情深義重?!?/p>
他半個字不提輔國公,與身側的謝冉交換了一個眼神。
叔侄倆心中明鏡似的:如今出面的不過是大皇子,頂多算是太后與皇后在投石問路,試探圣意。
檐下守值的小內(nèi)侍笑著與謝珩行了禮:“勞謝少尹在此稍候,咱家這就進去通稟?!?/p>
小內(nèi)侍轉(zhuǎn)身就進御書房通稟。
庭院內(nèi)一片死寂,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不絕于耳。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抬起頭臉,陰鷙的目光朝謝珩看去,臉色陰沉。
“謝珩?!彼従弿牡厣险玖似饋恚x珩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壓著嗓音一字一頓道,“你還真是好手段!”
“你到底是怎么收買了韓承秉?!”
言外之意是,謝珩收買了韓承秉嫁禍輔國公。
謝珩冷淡的視線輕飄飄地在大皇子青筋暴起的面龐上掃過,懶得與他做口舌之爭。
反倒是謝冉聽不下去,不卑不亢道:“大皇子殿下,輔國公乃漕銀案主謀,人證物證俱在,您還要視而不見,混淆是非嗎?”
大皇子這才注意到了謝珩身邊的少女,耳畔回響起小國舅的話——
他信誓旦旦地說謝二小姐武藝不凡,在輔國公府一刀斷人手臂;他還斷言刺殺蔣驤、魏憬的刺客便是她。
這怎么可能呢?!
“哼,一個黃毛丫頭也敢在此饒舌?”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眼神輕蔑地掃過謝冉纖細的身形,只當小國舅所言是無稽之談。
這么個細胳膊細腿的丫頭片子,縱使略通拳腳,又怎敢單槍匹馬行刺朝廷命官,還能在錦衣衛(wèi)的天羅地網(wǎng)中逃之夭夭?
念頭轉(zhuǎn)瞬即逝,他收斂起心緒,冷聲斥道:“不懂規(guī)矩,這里可是大內(nèi)禁地,豈容你一介民女妄議朝堂重案、頂撞皇子?!”
“跪下!”
最后兩個字冷若冰霜,帶著居高臨下的威逼。
就在這時,另一道清潤平和的男音自右后方傳來:“大皇兄怎么發(fā)這么大的火?”
大皇子渾身一僵,循聲望去,“二皇弟……你怎么來了?”
大皇子看著對方的眼神滿是提防,他這個皇弟一向是笑面虎,這次輔國公落難,他定是來落井下石的。
二皇子閑庭信步般朝御書房方向走來,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的淺笑,“我聽說阿珩來了,就過來打聲招呼?!?/p>
大皇子的臉色瞬間又冷了三分,陰鷙的目光死死鎖住二皇子,雙拳驟然握緊。
二皇子的生母鐘貴妃是燕國公的義妹,據(jù)說鐘貴妃與父皇的原配謝氏有四五分相似,她也是因此入了皇帝的眼。
鐘家平庸,鐘貴妃母子只能依附謝家,把謝家當作半個娘家。
今日之前,即便父皇時常嘉獎二皇弟,大皇子也從未將鐘貴妃母子放在眼里,有太后與輔國公在一日,父皇就不可能越過他立二皇弟為太子。
他蕭聿桓既占長,也占嫡,乃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之選!
如今大舅父雖遇困局,太后仍在深宮坐鎮(zhèn),這東宮之位,終究輪不到他蕭聿楓這等仰人鼻息的庶子來覬覦!
大皇子越想心頭火氣越盛,若不是在御書房外,他怕是早已忍不住發(fā)作出來。
二皇子徑直走到大皇子跟前,眉心微微一蹙,關切地說道:“大皇兄,你的氣色看著不太好,憂則傷脾,怒則傷肝,仔細氣壞了身子。”
“二皇弟不必在這里假惺惺!”大皇子眼底的陰云更甚,冷聲道,“輔國公落難,你怕是巴不得他永無翻身之日,好趁機踩我一腳?!?/p>
“大皇兄說的哪里話?”二皇子臉上的淺笑淡了些,輕嘆了一聲,“輔國公既是國舅,于我而言也是朝中重臣,我怎會幸災樂禍?只是事已至此,急怒無用?!?/p>
“父皇英明神武,一定不會冤枉了輔國公的……”
“裝腔作勢!”大皇子死死攥著拳,忍不住拔高了嗓音打斷了他的話,“你當誰都是傻子不成?!”
恰在此時,方才進去通稟的小內(nèi)侍從御書房里折返,躬身給眾人行了一禮:“皇上有口諭,宣大殿下、二殿下、謝少尹以及謝二小姐一同進去答話?!?/p>
大皇子哪還顧得上與二皇子計較,難掩急切地問道:“劉公公,父皇肯見我了?”
劉公公微微地笑,躬身做請狀:“殿下請。”
大皇子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稍稍落地。
父皇肯見他,便是松了口,看來大舅父的事還有轉(zhuǎn)圜余地。
大皇子冷冷地剜了謝珩一眼,率先抬步邁入御書房,心底已然立誓:待他日登上太子之位,定要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謝珩付出代價!
二皇子緊隨其后地緩步而入,謝珩與謝冉走在了最后。
一進殿門,濃郁的龍涎香便撲面而來,又隱隱摻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
尹晦竟也在屋內(nèi),閑適地垂手立在御案邊,眼神似笑非笑,透著幾分高深莫測、難以捉摸之感。
御案之后,皇帝蕭瀾端坐于龍椅之上,臉色鐵青如墨,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戾氣。
待眾人齊齊躬身行禮,皇帝語聲淡淡的讓他們平身,幽深如寒潭的目光投向大皇子,沉聲道:“聿桓,你來見朕是想為輔國公求情嗎?”
大皇子心頭發(fā)緊,迎視著皇帝銳利的眸子,“父皇,這件事定是有什么誤會……”
話未說完,皇帝抓起案頭的一道折子就狠狠朝大皇子扔了過來……
大皇子毫不設防,被那道折子打到了額頭發(fā)出一聲悶哼。
折子“啪”地落地,掉出了夾在其中一封書信。
皇帝沒好氣地說:“你好好看看,等看完了,你再跟朕說,你是不是來給輔國公求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