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的人已經在輔國公府外備好了馬車,車轅兩側站著兩個腰佩繡春刀的東廠番子隨侍待命。
原本急著進宮的王淮州,在腳踏上車轅的那一刻突然改了主意,吩咐車夫:“先繞道去一趟誠王府,再往皇宮去?!?/p>
車夫沒敢應聲,只轉頭看向一旁的邢千戶。
邢千戶眼底掠過一絲了然,隨即爽快地揮手道:“走,先去誠王府?!?/p>
滿城皆知,輔國公的長女王婼前日剛風風光光地嫁入誠王府,成了世子蕭云庭的世子妃。王淮州這時候繞道,明擺著是要去給侄女捎話,想借誠王府的勢力,為王家尋一條生路。
見邢千戶沒反對,王淮州暗暗松了口氣,癱坐在馬車里。
此刻的街道空蕩蕩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的轱轆聲,一路通暢地疾馳在夜色里。
皎潔的月色將馬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夜愈來愈深,也愈來愈靜。
直到四更天的梆子聲打破夜晚的沉寂。
誠王府內,歇在外書房的蕭云庭正輾轉難眠,那一下下的梆子聲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總覺得心口像是壓了塊石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對。
忽然,外間傳來一陣細碎的騷動。
“讓開!我要見世子殿下!”一道驕矜中裹著怒意的女音穿過門縫,直直撞進蕭云庭耳中。
“世子妃留步?!贝笱诀咔嗍|的聲音既恭敬又透著為難,“世子殿下已然歇下了,夜深露重,還請世子妃回房安歇,有什么事明日再說不遲。”
王婼又道:“我再說一遍,我要見世子殿下!”
蕭云庭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露出嫌惡之色,冷嗤一聲,譏誚自語:“這便是輔國公府捧出來的貴女?”
黃昏,他與白卿兒一回府,王婼就派了楊嬤嬤來攔人,明晃晃地當著王府下人的面放話:“世子妃乃長房正妻,世子理當先往正院安歇,再論其他。若是先去了二太太院里,便是寵妾滅妻,于禮不合,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誠王府無規(guī)無矩?”
這若是尋常下人敢這般放肆,蕭云庭早就讓人掌嘴趕出去了,可偏這楊嬤嬤是宮里出來的教養(yǎng)嬤嬤,是王太后特意賞賜給王婼的。
打狗還得看主人,他縱有不滿,也只能硬生生憋下火氣。
他最厭煩旁人逼迫他,更瞧不慣王婼這副得理不饒人的蠻橫模樣,索性今晚誰的院子都不去,躲到這外書房圖個清靜,沒想到這都半夜了,王婼居然還不肯罷休。
蕭云庭正猶豫著要不要假裝睡熟不予理會,窗外這時響起一聲清脆響亮的掌摑聲,伴著青蕓帶著哭腔的低呼。
而后王婼尖利的呵斥聲緊跟著砸了過來:“賤婢!你也敢攔我?!”
“我可是堂堂誠王世子妃!我要見我的夫君,天經地義!輪得到你一個奴婢置喙?!”
蕭云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被下榻,趿著鞋往前走,眼底的嫌惡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從前,聽聞王婼是京中有名的貴女,嫻雅溫婉,進退有度,應能與卿兒好好相處,他才松口應下這門親事。
可誰曾想,這王婼竟是這般模樣,性子比之明皎有過之而無不及!
“吱呀——”
房門被蕭云庭猛地拉開,冷風裹挾著夜色灌了進來。
廊下的燈籠隨著晚風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在他俊逸的臉上投下陰鷙的光影。
他目光冰冷地看著廊下披著一件黑色斗篷的王婼,冷冷道:“世子妃深夜大鬧外書房,掌摑下人,這就是輔國公府教你的賢良淑德?”
王婼挺直脊背,藏在斗篷下的雙手攥緊裙擺,強撐著威嚴道:“蕭云庭,在你眼里,我便是只會仗著身份無理取鬧之人嗎?”
“若非此事關乎重大,我怎么會在深更半夜跑來找你!”
蕭云庭不覺得王婼能有什么要緊事,不耐道:“說吧。你有什么事?”
王婼深吸一口氣,道:“我二叔剛來了,說方才尹晦帶東廠的人去了輔國公府……”
她盡量言簡意賅地將發(fā)生在輔國公府的事大致說了一遍,也包括黑風寨的韓老大就是現(xiàn)今神樞營的韓副將。
蕭云庭臉色大變,失聲道:“劫走漕銀的人竟是韓承秉!”
“是了,十二年前,韓承秉正任漕運參將,押送漕銀本該由他負責,是他受傷,才臨時改由漕運都司谷停湖負責?!?/p>
“難怪黑風寨的人能一舉劫走漕銀,原來是有內賊!”
王婼一把抓住蕭云庭的手腕,急急又道:“我二叔現(xiàn)在就在王府外,他要即刻進宮面圣?!?/p>
“你是我王家的女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得隨二叔一起進宮,幫著我爹周旋一二!”
蕭云庭眉頭皺得更緊,心下像是被塞了一團亂麻。
先是景川侯夫人因為一個鄒似牽扯到漕銀案,拔出蘿卜帶出泥,竟然連輔國公與韓承秉也被一并挖了出來。
蕭云庭不由想起下午在養(yǎng)心殿的一幕幕,當時他有心為盧氏與景川侯美言,但最后吃力不討好,反而招了皇帝的厭。
而眼下,謝珩與尹晦既敢對著輔國公府發(fā)難,想必是握了十足的把柄,早已成竹在胸……
蕭云庭甩開了王婼的手,語氣涼淡又疏離:“阿婼,此案尚未查明全貌,你先別自亂陣腳。容我先去與父王商議,再做打算。”
“你想想,尹晦是什么人?那是皇上跟前的一條惡犬,他敢?guī)|廠的人圍了輔國公府,背后必然有皇上的默許。我這時候貿然出頭,若是觸怒龍顏,別說救不了岳父,怕是連整個誠王府都要被拖下水!”
“你怎么能這么說?!”王婼又急又氣,抬手便要去拉蕭云庭的衣袖,卻被他側身避開,指尖只撈到一片冰涼的夜風。
眼看蕭云庭轉身要進書房,王婼腦中靈光一閃,忙不迭高聲道:“蕭云庭,我二叔方才告訴我,刺殺蔣驤與魏公公的刺客是誰了!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皇上為了這件事遷怒于你與錦衣衛(wèi),說你們辦事不力……”
蕭云庭的身形驀地頓住,又朝王婼看了過去,剛想追問,眼角的余光掃到白卿兒出現(xiàn)在了院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