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湄捻起那支狼毫筆,在墨汁里輕輕蘸了蘸,剛想落筆,手又頓住了。
她眼神不濟,算不得全盲,卻也是半瞎的光景,寫出的字自然歪歪扭扭,拿不出手。
平日里隨意涂寫倒也罷了,但今日要寫的可是義絕書。
“還是我來吧。”
一道溫潤的男性嗓音自身側響起,如春風化雨般清和悅耳。隨即,一只指節修長、骨肉勻停的手伸了過來。
云湄下意識地轉頭,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那眸中盛著細碎的柔光,滿滿映著她的影。
“也好。”她未有遲疑,將筆遞給了輪椅上的湛星闌。
短短二字,落入明競耳中,卻似一道火折子轟地點燃了他的心火。
他面色霎時又沉一分,齒尖狠抵住舌根,一股暴烈的戾氣在胸間翻攪沖撞,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對“奸夫淫婦”捆了,沉進深塘。
湛星闌接過筆,指尖攏住筆桿,略一凝神便揮毫落筆。
西暖閣內霎時安靜了下來,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與窗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微風吹動云湄手里那根長長的白紗,拂在湛星闌的肩頭,宛若冥冥之中一縷看不見的絲線,將兩人悄然系在一處,無端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和諧。
御座之上,皇帝一手在扶手上叩了叩,目光如炬地看著謝珩,問:“謝珩,你是如何知曉那鄒老四的底細?”
謝珩容色平靜,作揖回道:“回皇上,自內子勘破那封告密信出自盧氏之手后,臣便暗中徹查了這些年與盧氏往來密切之人。”
“查明盧氏除與各家女眷走動外,便屬與通達錢莊的鄒老板交往最密,行跡可疑。”
“那鄒老板對外自稱鄒似,家中行四,來歷卻是迷霧一團——他口口聲聲稱是江南蘇州人士,言談間卻無半分江南音韻;自稱世代經商,家底豐厚,方能在京中開設錢莊。可臣特意詢問過楚家人,蘇州乃至整個江南,都未曾有過這樣一戶鄒姓富商。”
“此人,竟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臣遂深入細查,方知盧氏與鄒似多年勾結,借錢莊之名,在京中私放印子錢,十年之間暗中斂財,數額驚人。”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龍顏震怒:“盧氏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私放印子錢?!”
“明競,此事你可知曉?”皇帝陰鷙的目光驟然射向明競,語氣冰寒刺骨。
明競嚇得渾身一哆嗦,忙不迭搖頭:“臣……臣不知!”
“皇上,臣只知盧氏這些年勤勉持家,將嫁妝與侯府的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以為盧氏與楚南星一樣擅于經營,掙下一份豐厚的家業,全然不知盧氏的錢竟然是用這種方式賺來的。
這一刻,明競心頭轟然一震,忽然覺得他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盧氏,即便他們是自小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
明皎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啟朱唇:“爹爹,這世上最快的來財之道,一者是空手套白狼的巧取,二者便是仗勢逞兇的豪奪。”
也唯有明競這般睜眼瞎,才會天真地以為,盧氏僅憑正當營生,便能將那區區五千兩嫁妝,翻作如今這價值幾十萬兩的家業。
明競繃緊了臉,兩頰因牙根太用力而發酸發痛,胸膛劇烈起伏,一時竟無言以對。
謝珩順勢代明皎向皇帝表功:“皇上,正是內子的話點醒了臣,讓臣聯想到了十二年前懸而未決的‘漕銀案’。臣循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才得以將鄒似這顆毒瘤挖了出來,查清了他的底細。”
皇帝輕輕頷首,看向明皎的目光滿是贊賞,道:“景星,你不僅醫術高明,還有如此敏銳的洞察力,當真巾幗不讓須眉!”
“謝皇上謬贊。”明皎落落大方地福了福。
就在此時,湛星闌收了筆,將手中的狼毫筆放在筆擱上。
“寫好了?”云湄循著墨香湊近,瞇著眼想要看清紙上字跡,奈何眼前只余一片模糊的墨痕。
眼看著她的鼻尖快要貼上宣紙,湛星闌一把扶住了她,輕笑道:“我念給你聽……”
湛星闌湊在她耳邊,附耳將義絕書的內容一字一字地念給她聽:“今因夫妻情分已盡,恩斷義絕……”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雀鳥振翅的輕響,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掠過窗欞……
義絕書不過兩三百字而已,湛星闌沒一會兒便念完了。
云湄滿意地點頭:“行。”
她又拿起了那支猶帶體溫的筆桿,在落款處一筆一畫,鄭重寫下“楚南星”三字,又取了朱砂,用力按下了拇指印。
湛星闌的目光自那紙墨跡未干的義絕書上抬起,緩緩移向一旁臉色青黑的明競,含笑道:“明競,簽字吧。”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如春水,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