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內又靜了一靜,氣氛驟然凝滯。
“定南王妃?”嚴府尹眉頭緊鎖,一頭霧水地看著盧氏,不解地問道,“這樁十二年前的舊案,與定南王妃有何干系?”
公堂外的明競、白卿兒、蕭云庭以及明遲也都露出驚愕又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覷。
盧氏壓平了唇角的笑,整個人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一字一頓道:“關系可大了。”
說著,她側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廳外眾人,這一次,定在了明競的臉上。
“因為那位定南王妃,就是我家侯爺的原配發妻——那個十二年前被認定葬身永濟河、生死不明的楚南星。”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似一記驚雷響徹公堂。
堂下竟有衙差被這消息驚得手一抖,手里的殺威棒不慎磕了一下,發出‘咯噔’的聲響,格外刺耳。
明競不可遏制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收縮,失聲道:“惜文,你胡說什么?!南星怎么會是云王妃!”
明競努力回想著定南王妃的長相,卻只記得一張蒙著白色眼紗的臉,五官被遮住了大半,依稀能看出是個美人。
那位云王妃的氣質分明與楚南星大相徑庭,身形極為清瘦單薄,像一縷清風……
她怎么可能是楚南星?!
明競的驚訝、困惑與失態溢于言表,與身旁神色平靜的明皎、明遠兄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盧氏將明競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頭了然:原來明競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心情一時復雜到了極點,既有一絲莫名的欣慰,又隱隱泛起一絲悔意。早知如此,她應該把她的猜測告知明競,或許能占領先機,此刻就不至于落到這般被動的境地。
可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她了解自己,她是個疑心病極重的人,從當年明競背棄她,迎娶楚南星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賴這個男人了。
她比誰都清楚,在明競的心中,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她。
而是景川侯府的榮耀,是他自己的權勢與地位。
“楚……楚夫人還活著?!”匍匐在地的馮嬤嬤也被驚得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駭然,“還成了王妃?!”
盧氏再次轉回頭,幽深的目光直視坐在公案后的嚴府尹,鄭重地說道:“嚴大人,妾身也是前不久在無量觀偶然遇見云王妃時,才發現原來楚南星還活著。”
“她為了擺脫侯爺、嫁給定南王,才借著當年水匪襲船的亂局死遁脫身,可憐清芷就這么死在了她手里,成了她的替身!”
“如今她看妾身與侯爺和和美美,許是生了嫉妒之心,才決定把清芷之死嫁禍給妾身!”
頓了頓,盧氏深深地對著嚴府尹屈膝福了一禮,“妾身承認,妾身的確有錯。”
“早在妾身發現云王妃就是楚南星的那一刻,就該猜到葬在明氏墓園里的尸骨可能是清芷——清芷死得冤枉。”
“但妾身為了一己私心,怕此事敗露會亂了侯爺的心,擾了侯府的安寧,這才一時糊涂瞞下了這件事。”
“可這頂多算是欺瞞,并不違反朝廷律法吧?真正草菅人命的,是那個早已搖身一變成了定南王妃的楚南星!”
她這一番言辭可謂有理有據,有因有果,邏輯清晰,竟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明皎聽著,幾乎要為她鼓掌了,心中暗忖:盧氏這顛倒黑白的本事,倒真是爐火純青。
精彩,真是精彩!
小團子也差點驚掉了下巴。
用左手扯了扯明皎的袖子,仰著小臉,語不成句地問:“云居士……堂姐,你娘?”
這也太像戲本子了吧!
“這怎么可能呢。”站在小團子另一邊的白卿兒像是被雷劈似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定南王妃怎么可能會是楚南星……這絕不可能……”
白卿兒忽然想起了有一日,盧氏曾拉著她的手這么問她:“在你的那個夢境里,定南王與云王妃又是什么樣的結局?”
當時,她雖覺得困惑,但還是把前世云王妃誕下遺腹子的事告訴了盧氏。
盧氏聽了后的反應非常奇怪,重點都放在了“遺腹子”上。
可她當追問時,盧氏卻又諱莫如深,什么也不肯再多說。
此刻,白卿兒如醍醐灌頂,想明白了所有關節。
她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了好幾變,從震驚到茫然,再到恍然大悟,語氣變得有些飄忽:“錯了……原來她就是楚南星……”
原來是這么回事!
所以云王妃才會這么偏愛明皎,特意來侯府給她添妝,還將翠云齋送給了她——那本就是一位母親對女兒的補償啊。
想通了這一切,白卿兒非但不覺得釋然,還有種脊背發寒的感覺。
“啪!”
一記清脆的驚堂木聲打斷了白卿兒的思緒。
“盧夫人,”嚴府尹眼神復雜地看著盧氏,沉聲道,“定南王妃乃是堂堂藩王妃,身份尊貴,你可知誣告她,便是與定南王府,乃至整個南疆作對?!”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你認錯了人,那可不是一句‘口舌之誤’便能了結的!”
說句實話,方才有那么一瞬,嚴府尹幾乎要懷疑盧氏是不是瘋了。
云王妃不是普通的親王妃,她雖深居簡出,卻手握南疆半壁實權,更難得的是政績卓然,在南疆乃至朝堂都頗具聲望。
單說她當年從百越引進“占城稻”,推廣到大江南北,解了無數百姓的溫飽之困,僅憑這一樁功績,便足以名留青史,受萬民感念。
倘若云王妃不是楚南星,定南王一狀告到皇帝那里,怕是連景川侯府都要受牽連。
盧氏又重復了一遍:“請府尹大人宣定南王妃與妾身對質。”
“……”嚴府尹面露躊躇之色。
今日他已經得罪了景川侯府,要是真派人宣定南王妃,那可就連定南王府一起得罪了!
嚴府尹眼角的余光忽然瞟見了謝珩,眼睛一亮,問道:“清晏,你怎么看?”
他盯著謝珩的眼睛,用眼神說,這可是你搞出來的事!
就在這時,蕭云庭冷不丁地開口道:“嚴大人,您若是不便,本世子可以派人去請云王妃來京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