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庭朝前方喧喧嚷嚷的人群望了一眼,隨即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白卿兒,安撫道:“卿兒,既然大舅舅這么說,我們就先回去吧。”
“這會兒,舅舅與外祖母怕也沒心情招呼我們。”
“不,我不回去。”白卿兒按住了蕭云庭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我擔心大舅母……表哥,我想跟去京兆府看看。”
蕭云庭沒有半分猶豫,當即點頭應下:“好,我陪你去。”
兩人正說著話,侯府大門內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便見一輛青篷馬車緩緩地駛了出來。
四五個衙差亦步亦趨地守在馬車的周圍,其中一個大胡子衙差揮臂對著圍觀的路人高聲吆喝:“讓讓!全都讓讓!官府辦案,都給我退遠點,別耽誤了我們的差事!”
圍觀的路人大都敬畏官差,紛紛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那青篷馬車徑直朝著位于城西的京兆府衙門駛去,衙差們緊隨其后。
“娘!娘!”
伴著一陣激動的呼喊聲,侯府大門內一前一后地跑出兩道身影,正是明跡與明晴兄妹。
兄妹倆皆是臉色蒼白,眼眶泛紅,表情惶惶不安。
白卿兒連忙對馬車外的小廝喊道:“聽楓,快,攔住他們!”
聽楓應聲上前,幾步便攔住了還想往前追的兄妹倆,溫聲安撫了兩句,將他們護送上了馬車。
一上車,明跡的情緒便再也繃不住了,攥住白卿兒的衣袖哽咽道:“表姐,我娘被被京兆府的人帶走了……”
他今年才十歲而已,從未經(jīng)歷過這等陣仗,聲音里滿是無措,此刻見到白卿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
九歲的明晴不安地哭出了聲,兩行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也去京兆府衙門。”蕭云庭對著車夫吩咐了一聲。
馬車又開始緩緩向前駛動,夾著車夫的吆喝聲。
白卿兒取出兩塊干凈的錦帕,分別遞給兄妹倆,柔聲問道:“跡哥兒,快跟我說說,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京兆府的衙差怎么會突然來侯府拿人?”
明跡緊緊攥著帕子,啞著嗓子回道:“方才……方才京兆府的錢班頭說,昨天在臨川園挖出來的那具骸骨,已經(jīng)讓清芷的爹娘認了尸。他們說,那就是清芷……”
“他們居然來得這么快?”白卿兒心頭一沉,指尖猛地收緊。
范陽離京城雖不算遠,可從消息傳到范陽,再到清芷的家人趕過來,這前后不過短短一日,未免也太快了些,更像是有人早有準備,在暗中推波助瀾。
明跡點點頭:“清芷的爹娘說,清芷小時候曾從樹上摔下來,跌斷過右腿。那具骸骨的右腿骨上正好有這個陳年的舊傷,年份和位置都對上了。”
明晴用帕子擦了擦淚痕,在一旁抽噎著補充道:“表姐,清芷的爹娘認尸后,就擊了鳴冤鼓,說……說是娘殺了他們的女兒,求嚴府尹為他們做主,為清芷伸冤!”
白卿兒也捏著一方帕子幫明晴擦淚,哄著小姑娘道:“沒事的。有庭表哥在,沒人可以冤枉了大舅母的。”
明晴抽抽噎噎地點點頭,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之后,四人一路無言,唯有馬蹄聲與車轱轆聲回響四周。
一炷香后,馬車就來了京兆府衙門外。
府衙的大門口,早就聚集了不少圍觀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景川侯府”、“侯夫人”、“殺了丫鬟”等等的詞時不時地飄了過來。
下了馬車后,明跡與明晴兄妹就迫不及待地往府衙方向走去。
而白卿兒卻沒急著過去,目光緩緩地朝周圍看了一圈,落在街對面的一輛黑漆平頂馬車上,車蓋下掛著一對拳頭大小的銅鈴,隨著風“叮咚”作響。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明皎的馬車。
“庭表哥,你在這里等我,我想去跟表姐說說話。”白卿兒對蕭云庭道。
蕭云庭臉色微微一變,最后只是輕輕撫了下她的肩頭,“你去吧。”
白卿兒快步朝街對面的馬車走去,車夫何大順落落大方地對著白卿兒笑了笑:“表小姐。”
他又對馬車里的人說:“大小姐,大少爺,是白家表小姐來了。”
下一刻,馬車的窗簾被一只男性手掌打起,露出明遠熟悉的面龐,與白卿兒四目相對。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明遠的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情緒。
明皎與小團子就坐在明遠的對面,一個優(yōu)雅地端著茶盅喝茶,一個捏著塊核桃酥,吭哧吭哧地像小松鼠一樣啃著。
“表哥,表姐,”白卿兒一字一句地緩緩開口,質問道,“清芷的家人是不是你們找來的?”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明遠的眼睛上,心底翻涌不休:繼明遇、唐氏相繼付出代價后,如今輪到了大舅母盧氏。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明遠,果然也重生了!
所以,他能憑著上一世的所知一舉考中了今科狀元,成就大景朝第一個“三元及第”。
“是又如何?”明遠平靜地與她對視,深沉而篤定的眼神不曾有半分偏移與動搖。
果然如此!白卿兒心中了然,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自明遠來到京城后,每一步都走得精準狠辣,全都是為了向前世的一切復仇。
甚至于上一世那位韋狀元怕也是被他拔出的眼中釘吧!
“遠表哥,你已經(jīng)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三元及第’,風光無限。為何還要揪著這些沒憑沒據(jù)的舊事不放?”白卿兒壓下心頭的波瀾,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諄諄勸道,“你該清楚,家宅不寧,乃是官場大忌!你把侯府的家事鬧上公堂,將來遲早會后悔的。”
明遠看著她的眼神陡然添了三分冷意:“表妹錯了。”
“事關一條人命,這是人命案,不是家事。”
“今日是清芷的家人擊鼓為女兒鳴冤,討回公道,與我何干?我又為何要后悔?”
“若是侯夫人未曾殺人,嚴府尹自然不會冤枉她;若是她當真殺了人,那便該血債血償,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