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誠王夫婦,太夫人難免想到白卿兒,嘴角有一瞬的僵硬,淡淡道:“今天阿蕙來不了,一早云庭與新娘子還得進宮謝恩呢。”
今天是蕭云庭與王婼雙朝賀紅的日子,蕭云庭是宗室子弟,成婚的次日必須要攜正室嫡妻進宮謝恩。
而明天是白卿兒三朝回門的日子,可蕭云庭只有一個人,他一旦陪著王婼去輔國公府,就不能陪白卿兒來侯府。
太夫人蹙了蹙花白的眉頭,心道:幸好白卿兒姓白,不姓明,否則侯府的臉面可真是丟大了。
三夫人露出微妙的表情,也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
三姑太太忽然問太夫人:“母親,遠哥兒呢?”
“他是皎姐兒的大哥,今天是新姑爺認親的日子,少了大舅子可不妥。”
她這簡直是哪戶不該提哪壺,太夫人的老臉瞬間又黑了三分。
侯夫人端著茶盞,用茶蓋輕輕刮著浮沫,溫溫柔柔地說:“阿遠啊,說是今天不來了,他要在翰林院當值。”
三夫人皺了皺眉:“這翰林院當值再要緊,能比得上新姑爺認親的大事?”
她這話正說到了眾人的心坎里,三姑太太等女眷連聲道是。
“可不是嘛!”三姑太太正色道,“照規矩,大舅子本就是娘家人的臉面,今日新姑爺上門,阿遠作為皎姐兒的親大哥,理當在場替妹妹撐場面才是。”
“他這一缺席,不知情的人還當咱們侯府不重視這門親事呢。”
其他幾位太太、小姐也跟著竊竊私語,頻頻搖頭。
這時,門簾被人從外面粗魯地掀起,景川侯面色鐵青地走了進來,沒好氣地說:“別提那逆子!他自己不想回來,便隨他去。”
語氣里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惱怒。
景川侯是徹底想明白了,明遠畢竟不是在侯府長大的,是養不熟了。
景川侯的身后,二老爺、三老爺等人也魚貫地走進了宴息間,神情微妙。
除了太夫人以外的眾人紛紛起身,給景川侯行了禮,又再次落座。
日頭漸漸爬高,槐蔭的影子縮了半截,熱茶更是換了三回。
可那對本該到侯府的新人,卻始終不見蹤影。
廳內的氣氛越發煩躁,起初還能靜坐的小姐們有些坐不住了,開始頻頻借著更衣離席。
“這都巳時過半了,怎么還沒來?”三姑太太難掩焦慮地再次開口,手里的團扇搖得更急了,“該不會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吧?”
“會不會是宮里出了什么變故?”坐在角落里的二小姐明昭小聲嘀咕了一句,“聽說太后娘娘上回中風,差點沒救回來,會不會是又有什么不好,把大姐姐留在宮里了?”
此話一出,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太夫人臉色一沉,捏著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緊,沉聲訓斥道:“昭姐兒,休得胡說八道!太后鳳體康泰,豈容你在此妄加揣測?”
“你不會說話,就少說幾句。若是傳揚出去,小心落個‘大不敬’的罪名,連累整個侯府跟著你遭殃!”
明昭平日里十分得太夫人的寵愛,因此沒過腦子就說了剛才那番話,此刻被太夫人嚴厲的語氣嚇到了,朝二夫人靠了靠了過去,低下頭絞著帕子不敢作聲。
二夫人撫慰地攬了攬女兒單薄的肩膀,對著太夫人賠笑道:“母親息怒,昭姐兒也是年紀小,一時失言罷了。”
太夫人閉了閉眼,緩了緩語氣,道:“行了,都別瞎猜了。”
“侯爺,找個人去宮門口打聽打聽。”
景川侯也等得有些不耐煩,點點頭,隨即招了個婆子吩咐道:“我讓林管家去西華門打聽打聽看看。”
“是,侯爺,奴婢這就去。”那婆子連忙領命退下。
這一等,又是整整半個時辰。
眼看著快要午初了,眾人皆是饑腸轆轆,連說話的音量都弱了幾分。
四房才剛六歲的八少爺耐不住餓,哭鬧了起來,乳娘趕緊把人給抱走了。
就在這時,林大管家終于滿頭大汗地來了,表情很是古怪地稟道:“侯爺,太夫人,我方才去西華門問了,守門的旗手衛侍衛說,大小姐早在巳初就出宮了。”
“什么?”太夫人震驚地脫口道。
屋內眾人皆是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二夫人最先回過神,煩躁地放下手中的團扇,沒好氣地說:“巳初就出宮了?這都快午初了,就算是走著來,也該走到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不成是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景川侯的臉色愈發陰沉,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沉著臉再次吩咐林大管家:“你即刻再去一趟燕國公府,問問謝珩與皎姐兒是不是回了那邊!”
林大管家不敢怠慢,抹了把臉上的汗,唯唯諾諾地應了:“是,小人這就去!”
說罷,他轉身又急匆匆地離開了。
廳內再次陷入沉寂,眾人臉上神情各異,有人焦慮,有人煩躁,有人譏誚,有人開始打瞌睡……
然而,沒等林大管家回來,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媽媽神色慌張地帶著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闖了進來,臉色分外凝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陌生的老者,只見他頭發花白稀疏,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打,背脊佝僂得厲害,雙手粗糙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勞作的粗使之人。
不等太夫人開口發問,周媽媽已急聲道:“太夫人,侯爺,這是守‘臨川園’的守陵人老趙頭!”
她刻意在“急事”兩字上加重了音量,“老趙頭,你快說吧!”
老趙頭有些局促地縮了縮身子,結結巴巴地說道:“太夫人,侯爺,大小姐與新姑爺去了‘臨川園’,說是要將先侯夫人的棺槨挖出來……”
“轟”的一聲,猶如一記驚雷炸響,頗有石破天驚之效。
眾人皆是噤聲,空氣凝固。
“你、你再說一遍?!”太夫人急急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只覺眼前驟然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