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全福人夫家姓彭,是侯夫人盧氏的娘家遠親,按輩分算,明皎還得喊她一聲“表舅母”。
她不僅是明皎的全福人,更是白卿兒明日出嫁選定的全福人,本以為能借著兩位姑娘的婚事討個雙份彩頭,沒想到臨到吉時,明皎竟要換了她。
明皎神色淡淡,平靜地看著對方:“彭太太,你收了好處,便引外賊潛入我的蘅蕪齋。看在都是一家親戚的份上,我本不想與你過多計較?!?/p>
她頓了頓,目光驟然冷了三分,“但你若是非要胡攪蠻纏,我也不怕事。到時候,丟的是誰的臉面,你應(yīng)該比我清楚?!?/p>
若非彭太太收了白卿兒的好處,故意遣開紫蘇等人,給聞喜縣主鋪路放行,僅憑聞喜一個外人,根本沒機會摸到侯府內(nèi)宅的閨房中。
彭太太眼神心虛地偏到一旁,下意識摸了摸藏著銀兩的袖袋,梗著脖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什么!你想換人便換,我還不稀罕湊這個熱鬧呢!”
說罷,她重重拂了下衣袖,近乎落荒而逃般快步離開了。
白芷對著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憤憤道:“真是個眼皮子淺的東西?。 ?/p>
“要不是今天是小姐大喜的日子,奴婢非要拉著她去太夫人跟前,好好論個是非曲直不可!”
說著,白芷擔心地蹙起了眉頭,看了看天色說:“現(xiàn)在都未時過半了,也不知道來不及來得及……”
“我這就去找太夫人?!弊咸K丟下一句后,便腳下生風(fēng)般飛跑了出去。
紫蘇心急如焚,一口氣跑到慈安堂,氣喘吁吁地把明皎要換全福人的事稟了。
慈安堂內(nèi),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一僵。
一屋子的三姑六眷噤了聲,臉上都露出微妙的神色,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了上首的太夫人,等著她拿主意。
太夫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嘴角的笑意消失無蹤,差點就要拍案。
但她終究理智猶在,知曉此刻動怒只會讓親戚看了笑話,硬生生把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
沉聲道:“距離吉時只差一個時辰了,全福人至關(guān)重要,豈是說換就能換的?”
“你回去跟大小姐說,不管彭太太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今日都是她大喜的日子,先顧著吉時要緊!”
“天大的事,等今天的大禮后,我再給她主持公道?!?/p>
太夫人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不容置喙的威逼之意看向紫蘇。
無聲地警告著,婚禮上若是沒了全福人,儀式不全,丟臉的只會是明皎自己。
紫蘇攥緊拳頭,掌心沁出冷汗,卻半步也沒有退讓,挺直脊背回道:“太夫人,彭太太手腳不干凈,心思不正!若是讓她跟著去燕國公府,指不定會在大禮上鬧出什么事端,到時候丟的可不止是大小姐的臉面,更是咱們侯府的體面??!”
“放肆!”太夫人這一掌終究是重重拍在了茶幾上,茶盅隨之跳了一跳。
她臉色鐵青,厲聲呵斥:“你一個奴婢,竟敢在這里胡言亂語!這種誅心之言,也是你能隨便說的嗎?!”
彭太太是盧家的姻親,由她來做全福人,也是太夫人親自點頭應(yīng)允的。
這會兒臨陣換將,于她而言,不僅是駁了她的臉面,更是讓這一屋子的親眷看了侯府的笑話。
太夫人深吸一口氣,語氣冷硬:“總之,全福人不能換!”
話音剛落,門簾外響起一道蒼老溫和的女音,慢悠悠地傳來:“親家,不過是一個全福人而已,換也就換了,何必為這點小事大動肝火?!?/p>
說話間,那道繡著老松仙鶴的門簾被小丫鬟掀起。
楚老太太在明遠的攙扶下,步履從容地慢慢走了進來。
她那花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織金褙子,蒼老雍容的臉上噙著一抹慈和的笑容,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度。
三姑六眷的視線登時被門口吸引過去,齊刷刷落在了這一老一少身上。
眾人的目光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在明遠的臉上流連不去,忍不住交頭接耳。
屋內(nèi)漸漸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這就是新科狀元郎吧?果然一表人才!”
“模樣長得很是俊俏呢,我瞧著與皎姐兒眉宇間有三四分相像?!?/p>
“可不就是!他們倆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血脈擺在這兒呢!”
“……”
眾人的議論聲越來越熱鬧。
太夫人的目光也落在明遠身上,眼神幽沉,指腹狠狠摩挲著手里的佛珠串。
這還是明遠高中狀元后,第一次登門侯府。
太夫人很想問他,他眼里心里還有沒有她這個祖母?有沒有這個侯府?
可她終究顧忌在場的親眷,硬生生壓下心頭的郁氣,目光轉(zhuǎn)而投向楚老太太,眼底帶著些許遷怒,暗自冷哼:楚家這老兩口,實在是不可理喻!
這段日子,明遠一直借住在金魚胡同的楚宅,他們身為他的外祖父母,竟從未催他回侯府認親,仿佛刻意要與侯府劃清界限。
說到底,大孫女會養(yǎng)出如今這無法無天的性子,還不就是楚家老兩口嬌慣出來的。
太夫人皮笑肉不笑,不陰不陽地開口道:“親家母說得輕巧。全福人講究‘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兒女雙全’,還得八字與新人契合,可不是隨便拉個人就能頂替的。”
“彭太太的夫家是三品將軍府,娘家父親是正五品的光祿寺少卿,長子去年剛考中了童生,家世、福澤樣樣拿得出手?!?/p>
“你倒說說,這一時半會兒的,我去哪里找一個比彭太太更合適的全福人?”
她斜睨了楚老太太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楚家不過是區(qū)區(qū)的商賈,人脈雖廣,于官場卻無用,根本不可能找出一個身份比彭太太更貴重的全福人。
楚老太太笑容微僵。
她剛要開口,卻感覺外孫的的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轉(zhuǎn)頭去看明遠。
“不勞太夫人費心。”明遠先給太夫人行了一禮,輕描淡寫道,“此事交給我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