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皎接過那張墨跡未干的絹紙仔細看了起來。
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穴位圖,正是無為真人給太后設計的后續行針方案。
這時,小志子也靈活地鉆進車廂,笑道:“縣主,這道懿旨可是無為真人特意為您向太后討來的。”
“縣主真是有個好師父!”
無為真人下巴微昂,得意地拈須:“皎丫頭,跟著為師,虧不了你。為師總不會讓你白白辛苦的。”
明皎:“……”
說句實話,連明皎都因為這道突如其來的懿旨而震驚。
大景朝的郡主、縣主基本上都是宗室嫡女,華陽郡主作為定南王的侄女,是唯一的例外。
而現在,明皎成了第二個例外。
他們所乘坐的馬車緩緩駛動,車轱轆聲清晰地回響在外。
小志子一邊給明皎斟茶,一邊補充道:“昨日皇上招了真人過去詢問太后娘娘的病情,見鳳體日漸康泰,龍顏大悅,便問真人要何賞賜。真人說他是方外之人,什么也不缺,只替您討個郡主或縣主的頭銜,以彰您為太后療疾之功。”
“皇上起初還顧慮著不符祖宗禮法,沒立刻應允。”
“可太后娘娘在屏風后聽聞,當即開口說:雖不符祖宗禮法,但您與真人救她于沉疴之中,這份功績堪比護駕之功。為免外人說皇上賞罰不明,不如由她來下這道懿旨,封您為縣主。”
明皎心中豁然開朗,“原來是這樣。”
她總算想明白了,她這點功勞,哪里夠得上封縣主的殊榮?
今日這道懿旨,一半歸功于無為真人敢開口求賞的魄力,另一半,則是因為這其實是皇帝與王太后之間的又一場博弈。
王太后借著這道懿旨,不動聲色地向外傳遞信號,向皇帝,也向其他人示威:她雖曾沉疴在身,但并未失勢,她還活著呢。
無為真人笑得眉眼都擠在了一起,樂呵呵道:“貧道當時也就隨口一說,沒想到太后居然答應了。”
明皎放下手中絹紙,執起茶壺給無為真人續上熱茶,雙手捧著茶杯遞過去。
“多謝師父為我籌謀。”
無為真人嘿嘿一笑,坦然接下這杯茶,慢條斯理抿了一口。
心里卻打著小算盤:這主意雖是謝家那小子出的,可話是他親口跟皇帝提的,這份功勞自然該算在他頭上。
他起初本是半信半疑,隨口一提,不過是想找皇帝給皎丫頭討些實在的嫁妝,沒料到竟真討了個縣主之位。
那謝家小子啊,實在是……心眼忒多。
無為真人看著明皎欲言又止,最終沒說什么,反而扭頭敲打起小徒弟:“不妄,你好好跟著為師學,瞧見沒?往后好處多著呢。”
少年不妄正襟危坐,難得一改往日桀驁,乖順地點頭應了:“師父,弟子記住了。”
無為真人心情大好,一手指向桌上的絹紙,問道:“皎丫頭,這行針方案上,你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明皎伸指點了點圖上的一處穴道,“此穴當用員針,還是員利針?”
無為真人拈須道:“虛邪客于經絡而為暴痹者,當取員利針。此針鋒如氂,利而微大,可松筋通絡而不傷筋脈……”
他當場拆解“靈樞九針”的針法要訣,又取出針包里的員利針,比劃起進針的角度、深淺與力道,講解得細致入微,還讓明皎拿針往不妄身上比了比……
一旁的小志子聽得云里霧里,單個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卻全然摸不著頭腦。
他一時滿臉迷茫,一時暗暗驚嘆,漸漸又變得習以為常。
昨天上午,真人也是這般指點明皎,臨場教學,竟讓他隱隱生出一種“他們在拿太后練手”的念頭。
這大逆不道的念頭才剛冒出來,就被小志子慌忙甩掉。
這怎么可能呢?!
誰敢拿太后的鳳體練手呢?
小志子定了定神,心里唏噓道:這景星縣主委實聰慧,一點就通,舉一反三。也難怪真人這般喜愛她,不惜為她求了個縣主的封號。
而且,還出手闊綽!
小志子悄悄按了按藏在袖袋里的銀錠,滿意地翹起了嘴角。
他們所乘坐的馬車很快就駛出了景川侯胡同,拐彎駛入永康街,飛馳而去……
侯府的朱漆大門再次關閉。
但府內上下,還沉浸在明皎被封為縣主的驚喜之中,連下人們都喜氣洋洋,一副與有榮焉的喜色。
“大小姐真是洪福齊天啊!”
“大小姐……不,縣主剛親口說了,本月府里的月錢一律多發一份。”
“我們這也算沾了縣主的福氣。”
“哎呀,我得去跟廚房說一聲,今兒蘅蕪齋那里得加餐。”
“……”
侯府的角角落落,幾乎人人都在說明皎被封為縣主的事,甚至還傳到了西路的祠堂。
“端太太!”
“端太太,醒醒。”
昏昏沉沉間,唐氏隱隱聽到了有人在喊她。
她的眼皮沉甸甸,幾乎用盡吃奶的力氣才睜開了眼,看到榻邊跪在一個有些臉熟的婦人。
“你是……”唐氏試著起身,但差點沒脫力地倒下去,幸而那圓臉婦人扶住了她。
“端太太,奴婢是丹娘啊。”圓臉婦人急急道。
唐氏終于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丹娘的手臂,“對了!你是世子的乳娘。”
她口中的世子自然是她的親生兒子明遇。
“端太太,大少爺如今進不了侯府,就讓奴婢來救您出去。”丹娘吃力地將唐氏扶坐了起來,指了指放在榻邊的青色包袱。
“您快換上那套衣裳,然后奴婢帶您出去。”
“大小姐被太后封為了縣主,今天親朋故交都會來道喜,順道給大小姐添妝。進進出出的人魚龍混雜,只要您扮作婆子,便不會有人注意您的。”
“您放心,奴婢給徐婆子下了點瀉葉,她這會兒在凈房,顧不著這邊……”
而唐氏沒注意徐婆子,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明皎的事上,急急問:“你們大小姐被封為縣主了?”
唐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懷疑自己又在做噩夢。
她緊張地朝門口看去,生怕那個白衣女鬼下一瞬就會朝她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