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皎雙手接過,凝神看了起來。
寫脈案的這張紙并非尋常的絹紙,紙張瑩潤潔白,質(zhì)地柔韌順滑,一看就是頂級的開化紙。
紙上墨跡猶新,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鼻而來,既有松煙的醇厚,又夾雜著龍涎香的清冽,縈繞鼻尖,這墨是御用的頂級松煙墨。
僅憑這紙墨,明皎便一眼斷定,這份脈案是從宮里拿來的,而且應是一個時辰內(nèi)剛寫的,墨跡尚未完全干透。
隨即,她的目光落在那字跡潦草的文字上,看得飛快。
根據(jù)脈案記載,病患是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婦。
近日突發(fā)中風暈倒,截至今天,已昏迷了三天未醒,氣息微弱。其脈沉澀不暢,寸口脈微弱難尋,關(guān)脈滯澀如隔紗,尺脈虛浮無根,正是典型的中風閉證脈象。
除此之外,還詳細記錄了病患的既往病史,提及老婦素有肝陽上亢癥,伴有暈眩、心悸以及失眠等,此次中風恐與情志郁結(jié)誘發(fā)有關(guān)。
明皎逐字逐句細看,一手的尾指蜷曲了一下,心頭暗自思忖:那位宮中花甲之年的老婦,能勞煩昭陽大長公主親自出馬請無為真人進宮為其診治,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片刻后,明皎抬起頭來,對上無為真人那雙笑吟吟的眸子,直截了當?shù)攸c明:“這是太后娘娘的脈案?”
她雖用了疑問的口吻,但表情與語氣十分篤定。
“你怎么知道的?”不妄道長驚訝地脫口而出,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直覺地轉(zhuǎn)頭看向守在門口的沖和道長,質(zhì)問道:“是你告訴她的?”
沖和道長連連搖頭,又擺擺手:“我只說了無為真人隨大長公主殿下進宮了,別的什么也沒說!這么大的事,我哪里敢亂說。”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掀簾聲響起,謝珩從內(nèi)室中緩步走出,道:“雖然皇上有意隱瞞,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太后中風的事在京中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p>
“這些天,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們幾乎都在宮里住下了,日夜守在慈寧宮,這般動靜,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知曉。”
謝珩不疾不徐地走到明皎身邊,施了一禮:“謝某見過真人?!?/p>
“……”無為真人在看清謝珩容貌的那一瞬,微微瞪大眼,出神地盯著他的臉。
他看謝珩的時間有些長了,連不妄與沖和道長都注意到了。
沖和道長介紹道:“無為師叔祖,這位是謝少尹,是明善信的未婚夫?!?/p>
“姓謝?”無為真人喃喃道,“你是燕國公府的小子?”
謝珩輕而緩地應了聲“是”,又轉(zhuǎn)頭與明皎咬耳朵:“阿遲剛又睡著了,這次睡得很熟。”
他靠得太近,側(cè)身時,一縷長長的發(fā)絲垂在她肩頭,兩人的發(fā)絲糾纏在一起,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明皎的心緒有一瞬的紊亂,眼睫顫了顫。
她沉下心神,又將那份脈案看了一遍。
王太后的病情十分危急,一旦她薨歿,按祖制,連皇帝都要守孝,此次殿試也不得不取消。
而皇帝正值用人之際,急著借這次科舉選拔可為他所用的賢才,自然不能坐視這一切發(fā)生,只能讓太醫(yī)們盡全力給王太后吊著一口氣,只求能撐過殿試之時。
半晌,明皎又抬起了頭,看向無為真人:“真人,您既已進宮,可有為太后施針?如今太后娘娘可醒了?”
無為真人拈了拈頜下的銀須,不答反問:“丫頭,依你之見,若讓你為太后診治,你會怎么取穴施針?”
這種考教的方式,明皎在前世跟隨無為真人學習醫(yī)術(shù)時便早已熟悉。
她略一沉吟,結(jié)合脈案中記錄的脈象,立刻開口答道:“我會取穴百會、風池、曲池,疏通頭部與經(jīng)絡(luò)氣機,再取足三里、太沖穴平肝潛陽,輔以……”
說了一半,她的話戛然而止,臉色一變,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妥。
還有兩個穴位在胸腹部,位置相對隱秘。雖說醫(yī)者無男女,但王太后不是普通的病患,她是一國之母,鳳體尊貴,無為真人是為男子,怕是有些不便。
可若是少了這兩個穴位的輔助,整套方案的療效便會大打折扣……
見她瞬間洞悉關(guān)鍵,無為真人眼底閃過一絲贊許,笑道:“果然是聰明的丫頭?!?/p>
他再次撫須,嘆了口氣:“貧道與皇上言明了利害,但皇上讓貧道今天一定要救醒太后,哪怕只醒來半盞茶功夫也好?!?/p>
“無奈之下,貧道就讓太醫(yī)院的醫(yī)女幫著給太后下了兩針。可惜啊,醫(yī)女既不懂‘靈龜八法’,也不通‘天樞九針’,療效至少損了七成,太后只睜開眼說了三句話,就又昏迷了過去?!?/p>
明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試探著開口:“真人是想讓我……”進宮為太后施針?
話說了一半,卻被一道清冷的聲線驟然打斷:“敢問真人對于救醒太后有幾成把握?”
明皎驚訝地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謝珩,只見他表情平靜,可方才這短短一句話,卻透著罕見的急切與失態(tài)。
王、謝兩家果真有不共戴天之仇。
也難怪上一世謝珩得勢后,王家的下場那般凄慘……
無為真人笑吟吟的目光在謝珩的臉上轉(zhuǎn)了轉(zhuǎn),意味深長道:“貧道向來不救無可救藥之人?!?/p>
“不知謝少尹有何高見?”
謝珩慢條斯理地撫平左袖的褶皺,語氣重新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淡漠:“太后乃一國之母,想來洪福齊天。”
一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正面回應,也未冒犯國母分毫。
明皎看了看謝珩,又看了看無為真人,腦海中莫名浮現(xiàn)出大哥明遠的身影。
心頭靈光一閃,她瞬間就想通了許多事。
大哥此次能順利高中狀元,不僅是憑自身實力,恐怕與無為真人救醒了王太后也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想起上一世王太后薨逝后,京城局勢動蕩,引發(fā)了一系列的變故,明皎心中一沉。
她抬眼看向無為真人,正色道:“真人,請容我考慮一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