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常氏的目光又投向了許掌柜,指著他,嘶聲道:“我就說,定是你們是串通造假。”
“方才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
留在大堂里的賓客們一時有些懵,面面相覷,原本篤定的神色漸漸添上一抹疑慮。
有人忍不住嘀咕道:“難道真的是許掌柜與那明大小姐勾結,捏造了殿試結果,就為了坑騙常夫人的銀子?”
這話一出,越來越多的客人將懷疑的目光投向許掌柜,揣測聲、指責聲此起彼伏。
許掌柜神色一正,急忙解釋道:“各位客官明鑒,我們狀元樓在京城開了三十多年,向來以誠信為本,開門做生意全憑信譽立足,怎么可能做出捏造殿試結果這種自砸招牌的事?”
“新科狀元郎就是明遠,千真萬確。”
常氏重重拍桌,斥道:“事到如今,你們猶不知悔改……”
喧囂之中,門外傳來另一道粗獷的男音:“二狗子,你瞎嚷嚷啥?騎馬跑在最前面的那人不是狀元郎,是禮部的官員,專門給新科進士游街開道的!”
大堂的酒客們皆是一愣,議論聲戛然而止。
那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撫掌大笑,朗聲道:“對了,我倒忘了這茬?!?/p>
“進士跨馬游街時向來是禮部官員在最前面開道,新科三甲緊隨其后。禮部的官員雖然服緋,但頭上不簪花,胸前也不戴紅綢花,一看便知與新科進士不同!”
“……”常氏也想到了這點,臉色又是一白,一手忙扶住了桌角。
一顆心再次急墜之下……
常氏惶惶不安:春桃去了那么久,到現在還沒回來,本身就意味著不正常。
就在這時,二樓的雅座方向響起一道孩童亢奮的尖叫:
“大哥!是我大哥!”
“快看快看!我大哥騎著御馬過來了!”
“我大哥真的好威風?。 ?/p>
“堂姐快看……”
二樓的小團子激動地一手扯著明皎的衣袖,一手指著下方的朱雀大街。
發須花白的禮部官員身后,三匹扎著紅綢帶的白色駿馬大搖大擺地踏著禮樂聲行來。
居中的青年著一襲絳紅狀元袍,衣擺繡著祥云仙鶴紋樣,頭戴進賢冠,腰間束著玲瓏玉帶。
平日里沉靜內斂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幾分少年得志的鋒芒,身姿挺拔,整個人宛如初升的朝陽,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是大哥?!泵黟ㄠ馈?/p>
她遙遙地望著馬背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時有些恍然。
關于前世的回憶如走馬燈般飛快地閃過腦海:前世,大哥沒能參加今科春闈,一次京城之行讓他瘸了腿,從此喪失了科舉的資格。
之后大哥完全變了一個人——眼底曾有的光徹底熄滅了。
而現在,金燦燦的光灑在大哥絳紅色的狀元袍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澤。
這一刻的大哥看著光芒萬丈!
而街上的明遠似乎聽到了小團子的喊聲,抬眼朝狀元樓的二樓望來,恰好與窗邊的明皎四目相對。
兄妹倆遙遙對視。
明遠的唇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抬手朝她無聲地揮了揮手,眼神明亮又堅定。
明皎也對著他輕輕點頭,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
大哥,這一世,你終于得償所愿了。
“堂姐!大哥在看我!”小團子又扯了扯明皎的袖子,一手還在用力地揮著,“大哥看到我了!”
幾乎同時,隔壁的雅座也傳來其他客人激動的喊聲:“快看!狀元郎對著我招手呢,肯定是看見我了!”
“胡說,明明是對著我!方才我喊得最響!”
“……”
“中間那個人是狀元郎吧?這眉眼、這氣度,瞧著比旁邊的探花郎還俊俏幾分呢!”
隨著樓上樓下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整條街道的氣氛都被點燃,百姓們紛紛鼓掌喝彩。
不少懷春的女子紅著臉,將手里的鮮花、絲帕朝馬背上的狀元、榜眼與探花擲去,如一陣花雨般紛紛揚揚地灑落。
街道的兩邊乃至狀元樓的大堂內,都徹底沸騰了。
“常夫人?”那錦衣公子轉頭看向大堂角落里的常氏,故意提高了聲音問,“敢問那一位新科狀元郎可是明大小姐的兄長,明遠?”
常氏透過敞開的窗戶,死死盯著馬背上的明遠,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身耀眼的狀元袍仿佛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眼上。
今日是明遠最風光無限的日子,也是她最悲慘的日子。
看常氏這副失魂落魄、啞口無言的樣子,其他人哪里還不明白。
那個二十來歲的青衫書生篤定地說道:“不必說,那位狀元郎定是明遠無疑了。逆境中仍能潛心向學,一朝得中魁首,明狀元實在是吾輩楷模,令敝人欽佩?!?/p>
其他酒客也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見:
“這就叫是金子總會發光!鳳凰就算一時掉進了雞窩里,那也是鳳凰,終究會展翅高飛,沖出泥沼。”
“說得好!”
“反觀某些人,就像那山雞,就算憑著歪門邪道飛上了樹梢,也終究成不了鳳凰,早晚會摔得粉身碎骨!”
“……”
眾人的議論聲與嗤笑聲像一下下重錘般砸在常氏心上。
她猛地捂住胸口,只覺得氣血翻涌,身子晃了晃……
明遠等人的游街隊伍很快敲敲打打地從狀元樓前經過,朝著朱雀大街東頭緩緩前行。
隨著隊伍的遠去,滿街的喧囂聲也漸漸淡了下去,只余下路邊的百姓們意猶未盡的贊嘆聲。
狀元樓內的賓客紛紛收回目光,就看到那侍衛打扮的高大男子朝常氏逼近半步,冷冷道:“常夫人,方才你親口答應明大小姐,只要證明今科狀元是明遠,你就給她磕三個響頭。”
“如今狀元郎親至,事實已明,在場諸人皆可為證,你趕緊兌現承諾吧?!?/p>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堂每一個角落。
酒客們紛紛轉頭看向常氏,眼底滿是看好戲的神色,有人起哄,有人催促:
“快磕頭啊?!?/p>
“事到如今,還拖拖拉拉的,我看這常氏是完全不要臉了。”
顧侍衛威逼地看著常氏,聲音又冷了三分:“常夫人,你若是再不下跪,就恕顧某無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