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是燕國公的庶幼子。
這個身份便注定,他的妻子日后既要向燕國公夫人晨昏定省、恪守孝道,又得周旋于幾位長嫂的規矩制衡之中。
國公府內關系盤根錯節,謝珩的妻子需得步步為營,謹言慎行,以后的日子只怕是度日如年。
過去這十八年,明遠就過著這種如履薄冰的生活。
那種日子太過壓抑,就像一個在暗夜翻山越嶺、艱險跋涉的旅人,永遠看不到終點,也看不到光明。
“謝清晏,于她,你并非良人。”明遠斬釘截鐵地說。
話落的那一刻,謝珩唇邊的淺笑斂去,忽然折下身側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
“咔嚓”一聲,零星的花瓣隨之飄落枝頭。
青年鳳眸半瞇,眼底只剩一片寒潭般的冷冽,直直地看著明遠。
連周遭的空氣都隨之凝滯。
有那么一瞬,明遠覺得自己的脖頸有點冰冷的刺痛,差點以為謝珩會拂袖而去。
下一刻,謝珩帶著幾分輕嘲地笑了下,慢悠悠地說道:“舅兄,此言差矣。”
“令妹并非暖房中的嬌花,經不得風雨。她骨子里的韌勁,未必輸過你我。”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一轉,那朵被折下的桃花顫巍巍地打著旋。
花瓣層層疊疊地堆簇著,開得恣意又濃烈,鮮活欲滴。
明遠還想說什么,但謝珩不想再聽他說那些車轱轆話,言辭犀利地又道:“明兄,恕我直言,你占著長兄的身份,從未為她做過什么,就別擺長兄的譜。”
“你有什么立場教她該怎么做?”
“你又拿什么去擔保,你為她選的人生能確保她此生靜好?”
謝珩等于是在對明遠說,他以為他是誰,別太自以為是了!
這番話全然不留一點情面,像是一個重重的巴掌扇在了明遠的臉上。
明遠一時啞口無言,臉頰火辣辣的,心頭又有幾分慚愧:的確。他為了備考春闈,這段日子一直沒能顧上妹妹。
他總以為有的是時間彌補他們的兄妹情誼,卻直到這幾日才意識到,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來了。
按下心頭翻涌的情緒,明遠沒有退卻,看著謝珩的目光不曾有片刻的偏移,沉聲又道:“謝清晏,皎皎有權選擇她想走的路,由不得我指手畫腳。”
“可我是她的兄長,卻有資格質問你,你憑什么篤定你能護住她?!”
謝珩又笑了,眼底的冷冽盡數消融,緩聲道:“我會永遠站在她那邊,做她最堅實的后盾。”
“我會盡我所能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終其一生,唯她一人。”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寥寥數語,字字千鈞,帶著破釜沉舟般的堅定,連明遠也為之一震。
明遠也想相信謝珩。
心中有一道聲音在告訴他,這一刻的謝珩是發自真心這般許諾。
可他同時也知道,年少時的誓言最是脆弱,今日的情真意切或許是真,可歲月荏苒,誰又能保證這份心意不會變質?
就像是今上與謝珩的姑母謝望舒,景川侯與楚南星,也都曾是世人羨煞的佳偶。
“謝珩!”明遠深吸一口氣,逐漸冷靜了下來,“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他也希望謝珩能信守承諾,護妹妹一世安穩。
“但是……”
“你也別忘了,有我在,若是你辜負了皎皎,我亦會讓你付出代價。”
十九年前,因為楚北辰下落不明,侯府欺楚家無人,生了吃絕戶的念頭。
而現在,妹妹并非孤立無援,他很快會站在朝堂上。
“舅兄,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謝珩將手里那枝桃花塞到了明遠手里,“明天就是殿試了。”
“我先預祝舅兄‘喜及簪花宴,榮從擢桂回’。”
殿試之后就是瓊林宴,皇帝會為一甲頭三名賜花簪花,于新科進士而言,這自然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謝珩一手閑適地在明遠的肩上輕拍了一下,信步自他身邊走過,繞過半個池塘,又朝對岸的妙香亭走去。
那只黑貓“嗖”地從亭中躥出,化成一道黑影,與謝珩交錯而過。
亭子里,小團子望著對岸的明遠,正搖頭晃腦地念了一句詩:“喜及簪花宴,榮從擢桂回。”
“好寓意!”
“堂姐,明早我們提幾籃子花,沿途撒花,為大哥送考怎么樣?”
明皎失笑,在他鼻頭輕輕刮了一下,“低調點。”
明遠是今科會元,再像這小子那般高調,不是擺明昭告天下明遠志在狀元嗎,難免給人一種過于狂傲之感。
小團子皺了皺鼻頭,“我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啊……”
他看到了走到亭外的謝珩,試圖尋求認可,“謝七哥,你覺得呢?”
他還記得要讓堂姐與謝珩保持距離,于是拉著謝珩坐到了明皎的對面,而他自己則坐在兩人之間,正襟危坐,一副看家貓的架勢。。
謝珩看出了小家伙的心思,好笑地揉了把他的頭,口中毫不心虛地說:“是個好主意。”
小團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覺得謝七哥真是他的知己。
他殷勤地親自給謝珩斟茶,一臉好奇地問:“謝七哥,我大哥跟你說什么了?”
“一些無關緊要的閑事。”謝珩輕呷了口茶,茶水已涼,可他渾不在意,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小團子皺了皺鼻頭,沒信謝珩的鬼話。
謝珩忽然抬眼看向石桌對面的女孩,問道:“無為真人方才找你何事?”
明皎也沒瞞著他,言簡意賅地說:“他想教我一套針法,讓我幫他救一個人。”
“他說,我會‘靈龜八法’,就定能學會他那套針法……”
“靈樞九針?!”小團子兩眼放光地插嘴道,“是不是‘靈樞九針’?!”
“那可是開國國師玄極真人的獨門針法,歷來只傳直系后人,一脈相承。”
“不過我聽我師父說過,其實是因為這套針法極難習,需先學八卦九宮、奇門五行,尋常人連入門的門檻都摸不到。”
“不像我和堂姐,那可是天縱奇才,這些門道是一學就會、無所不通呀……”
小團子在夸明皎的同時,把自己也夸了一遍,覺得自己棒棒噠。
當明遠走到亭外時,恰好聽到了弟弟的這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