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太夫人送回慈安堂后,明皎終于返回了蘅蕪齋。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絲余暉被黑夜吞噬。
暮色濃得化不開,院子里靜謐無聲。
“小姐,”候在院子口的白芷迎了上來,急急稟道,“方才楚家舅爺遣人來傳話,說他從定南王那里聽說了行宮的事,就把遠(yuǎn)少爺與遲少爺接去金魚胡同暫住了。”
“……”明皎愣了一下,抬手在額角輕捶了一下。
她真是大意了!
她爹今天已將真假世子上稟了皇帝,這就意味著,明天滿京城的人都會知道明遠(yuǎn)與明遇被調(diào)包的事,明遠(yuǎn)又是今科會元,又為這件事平添幾分戲劇性。
明皎剛要掀簾,突然回過味來,喃喃道:“舅舅也見過定南王了?”
回想起白天在聽波軒見到定南王的事,明皎的心跳莫名加快,不由反復(fù)咀嚼起當(dāng)時謝珩與定南王打的那些禪機(jī)。
她要見一見謝珩!
念頭方起,小書房方向突然響起“呱”的一聲叫。
白芷蹙眉道:“哪里來的烏鴉!這也太不吉利了!”
“小姐,要不要讓婆子把那只烏鴉趕走?”
話音剛落,門簾后又是“嘎”的一聲叫。
明皎的耳朵微微一動,福至心靈地糾正:“那不是烏鴉。”
白芷有些懵,“不是烏鴉,又是什么?”
明皎沒有作答,只揮手道:“不用管它。白芷,你先退下吧。”
白芷退出了東次間,明皎則掀簾進(jìn)了小書房。
繞過屏風(fēng),一眼就看到謝珩慵懶地倚靠在窗框上,修長的食指勾著根細(xì)細(xì)的金鏈子,鏈子的另一端扎在八哥的一只腳上。
瑩瑩燈光下,手指根根分明,在細(xì)金鏈子的襯托下,白皙如玉。
“呱呱!”
黑色的小八哥在她的書案上撲棱著翅膀跳腳,對腳上枷鎖般的金鏈子極度嫌棄。
一人一鳥,一個閑適,一個暴躁,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一幕竟莫名地讓明皎浮躁的心平靜了下來。
她莞爾一笑:“小八怎么會在你手里?”
她一邊說,一邊從某個抽屜里取了一小盒鳥食,放在了書案上。
八哥一時顧不上那束在腳上的金鏈,愉快地以嫩黃的尖喙啄食。
謝珩緩緩垂下眼睫,注視著書案上專心進(jìn)食的八哥,道:“我爹說我心浮氣盛,意氣用事,罰我自省。”
他從宮里回燕國公府后,就被燕國公訓(xùn)了一通……
咦?明皎一怔,眼底掠過一絲訝異,懷疑自己聽錯了。
謝珩居然還會被人數(shù)落“心浮氣盛,意氣用事”?
“國公爺應(yīng)是愛之深,責(zé)之切。”明皎下意識地寬慰他,“謝七叔行事素來謀定而后動,目光深遠(yuǎn),定是國公爺對你有所誤解。”
心里好奇謝珩到底做了什么,惹燕國公那老頑童生氣了。
謝珩被她哄得分外妥帖,淺淺一笑:“我爹倒也沒冤枉我。”
說著,謝珩一把將那只八哥提了過去,嫻熟地摸了摸它圓潤的小腹,告訴明皎:“夠了。再吃,它就要積食了。”
明皎就聽話地將那盒鳥食收了起來。
謝珩閑話家常般又道:“我七歲那年一時意氣,犯了事,當(dāng)時,我爹罰我養(yǎng)了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幼鳥,說它缺一口水便渴,少一粒粟米便饑,它不會言語,生死系于我一念之間。”
“他對我說,萬物各有其性,我要護(hù)它周全,亦要敬它天性。”
他說得太過認(rèn)真,讓明皎的心神也隨著他的言語沉浸了進(jìn)去。
她有些驚訝,那個看似不靠譜的燕國公竟也有這么靠譜的時候,但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不意外。
燕國公能養(yǎng)出謝瑜、謝瑯……還有謝珩這樣的兒子,自是個大智若愚之人。
“呱呱!”
那八哥望著那盒被收走的鳥食,憤慨地連叫了好幾聲,見謝珩要喝水,就低頭去搶他的水喝……
明皎看出謝珩在“哄”鳥,忍俊不禁,唇邊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謝珩直勾勾地看著她。
漆黑的瞳仁里盛著點(diǎn)點(diǎn)燭火,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添了幾分溫潤與繾綣。
看得明皎有些不自在,她突然聯(lián)想到了謝思,就順口說:“謝思之前來找過我……”
“我知道。”謝珩打斷了她的未盡之言。
頓了頓,才又道:“定南王夫婦剛剛也搬到了金魚胡同,湛家在那里也置了一處宅子。”
明皎的心跳再次加快。
很顯然,謝珩也聽到了明遠(yuǎn)被楚北辰接去金魚胡同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力圖鎮(zhèn)定地問:“你的人在南疆查到了什么?”
“不多。”謝珩伸出兩根手指,在八哥烏黑發(fā)亮的脊背上輕輕撫摸,有一下,沒一下。
“大部分你都已經(jīng)知道了。云氏屬于南疆當(dāng)?shù)氐陌滓淖澹滓淖迦耸峙磐猓业娜嗽谧逯写蛱皆仆蹂南ⅲ芸炀捅蛔迦俗⒁獾搅耍瑔柕降南⒁灿邢蕖!?/p>
明皎也能理解:一個漢人在白夷族人中打探消息,想不引人注意,太難了。
謝珩又道:“他還查到了一件事,當(dāng)年與湛星闌定親的人本不是云湄,而是云湄的雙胞胎妹妹云湘。”
之后,小書房內(nèi)安靜了下來。
唯有那只不安分的八哥時不時叫兩聲。
明皎一度平靜的心緒又騷動了起來,讓她心底升起一股沖動,很想現(xiàn)在就去一趟金魚胡同……
在她就要起身的那一瞬,謝珩突然動了,將他手中的金鏈子遞向她,金鏈子的一端是個指環(huán)。
明皎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將那只暖呼呼、軟綿綿的八哥揣在掌心。
小八哥不安分地扭著身子,明皎生怕讓它跑了,將那金指環(huán)套在了食指上。
對謝珩來說,大小恰好的指環(huán)在明皎的手指上就大了一圈,襯得她柔軟無骨的手指愈發(fā)纖長。
謝珩的眼睫輕顫,眸底幽深如夜。
明皎耐心地安撫著八哥,半晌,被順毛摸的八哥乖巧地蹭了蹭她,掌心那柔軟的暖意讓她復(fù)雜的心緒又平復(fù)了一些。
窗外偶有細(xì)碎的蟲鳴聲交錯響起。
“謝七叔,”明皎抬眼去看窗邊的謝珩,盡量讓語氣平和,“你是不是覺得云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