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思與謝冉前腳剛走,后腳兄妹倆的對話就被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謝大夫人聽。
謝大夫人的唇角繃緊,一手反復地撫著袖口。
屋內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
徐嬤嬤打發了那稟話的小丫鬟,小心翼翼道:“夫人,老奴瞧這明大小姐不錯,既然大少爺喜歡……”
謝大夫人自言自語地打斷了徐嬤嬤:“這一轉眼,阿思就快十六歲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了。”
徐嬤嬤心中暗暗嘆氣:許是因果輪回。
想當年謝大夫人也不是國公夫人挑的兒媳,是先世子謝瑜去問樵書院讀書時,與她一見傾心,后來又日久生情……
謝大夫人出身書香門第,娘家姓文,國公夫人即便覺得兩家不甚般配,但因為先世子喜歡,就由他了。
兩人成親后,鶼鰈情深,育有一子二女,日子十分美滿,只可惜,先世子命薄,年紀輕輕就戰死沙場……那個時候,謝大夫人才十九歲。
先世子的孝期滿后,國公夫人曾提出讓長媳改嫁,為了這件事,謝大夫人不惜以死明志,從此,國公夫人再也沒提過改嫁的事。
俗話說,寡婦門前多是非。這十幾年,徐嬤嬤親眼看著這個自小由她撫養長大的女孩子從最美好的花季年華,一點點地枯萎……
徐嬤嬤還想說什么,謝大夫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沉聲又道:“他年紀小,不知我們長房在國公府舉步艱難,怕是還覺得他二叔真心待他好,卻不知這人心隔肚皮?!?/p>
“就連他祖父祖母待他好,也是有前提的……他們都希望他別爭?!?/p>
“可我們憑什么不爭?!”
說到這句話時,謝大夫人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三分。
把徐嬤嬤嚇了一跳,警覺地朝門簾那邊走去,掀開門簾一角,往外瞅了一眼,確定沒人偷聽,這才松了口氣。
徐嬤嬤又走了回去,低聲提醒:“夫人,仔細讓人聽到了。”
謝大夫人平日里如死水般的雙眼此刻異常的明亮,“謝瑯斷了一臂……這許是阿思最后的機會了!”
謝瑯才三十二歲,正值盛年,為大景朝立下了不世軍功,若無意外,只要他活著一日,謝思就不可能成為世子。
但現在,局勢不一樣了。
謝瑯斷臂,是個殘廢了,他還能撐得起西北軍嗎?!
“……”徐嬤嬤欲言又止。
國公府人才輩出,便是她一個奴婢,也能看出來大少爺的資質遠不如其父——謝瑜在世時驚才絕艷,風采絕倫。
對上謝大夫人執拗的眼眸,徐嬤嬤像是啞巴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屋內突然一暗,不知何時,窗外的陽光隱匿,天空中如山巒般疊嶂的陰云密布。
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陰霾中。
從街頭巷尾,茶樓酒館,到京城各府的達官顯貴,都在討論謝瑯斷臂的事。
也包括景川侯府。
“母親,滿京城這會兒都在傳,說是燕國公世子斷了一臂。”二夫人申氏神采奕奕地與太夫人說閑話,“謝瑯傷得這么重,這一時半會兒怕上不了戰場……也不知皇上會派誰鎮守西北。”
三夫人趙氏接口說:“這么大的消息怕是瞞不住,萬一西戎人知道謝世子斷臂的事,會不會又……”
“你這是婦人之見?!比蠣斆骺⒉灰詾槿坏卮驍嗔粟w氏的話,“去歲這一役,謝瑯斷了一臂,但也打得西戎二十萬大軍伏尸西北,西戎這次元氣大傷,怕是三五年不能犯境?!?/p>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
說著說著,話頭就轉到了明皎的身上,二夫人申氏似笑非笑道:“皎姐兒,正與謝家大公子合八字吧?謝家那邊還沒消息嗎?”
坐在紫檀木短榻上的太夫人臉色微微一沉。
雖說謝家那邊派人來打過招呼,說是為了官司要避嫌,但依然惹得太夫人不快,覺得自家被怠慢了。
若非有心晾一晾大孫女,太夫人早就給謝家那邊施壓了。
二夫人申氏趁熱打鐵地說:“母親,我們侯府的姑娘不愁嫁,謝家那邊既然無意,這門親不如就算了。我娘家有個侄兒年方十七,與皎姐兒正般配。”
三夫人趙氏一聽,也急了,“母親,我大哥的長子今年十六,剛中了童生,可謂年少英才……”
趙氏連忙對著三老爺使眼色,示意他幫腔。
闔家上下,誰人不知大小姐就是尊金佛,只要把人娶回家,以后子孫十八代都不愁吃喝了。
但明皎是侯府嫡長女,與門當戶對的人家聯姻才能讓侯府的利益最大化。不到萬不得已,太夫人是不會讓她“下嫁”的。
如今因為二皇子,明皎與謝思相親的事怕是傳得京城各府都知道了,這回她與謝家的親事若是再出變數,明皎的處境就會變得尷尬。
太夫人被幾個兒媳吵得頭疼,正想打發了他們,就在這時,一個小丫鬟急急地進來稟:“太夫人,族長來了,侯爺請您過去一趟燕譽廳。”
太夫人狐疑地問:“族長怎么突然來京城了?”
小丫鬟誠實地搖頭:“奴婢不知。”
明氏的族長明恒是老侯爺的大堂哥,上一次來京城,還是明競與楚氏成親,來京城參加兩人的婚禮。
太夫人沒多想,叫上了兒子兒媳,浩浩蕩蕩地往外院的燕譽廳走去。
當一行人來到燕譽廳外,見屋里坐滿了人,太夫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她遙遙地往屋內掃了半圈,一眼就看到了廳內坐著族長、景川侯、楚北辰以及明端夫婦等人。
廳內傳來景川侯略帶不快的質問聲:“皎姐兒,是你派人從青州把堂伯請來的?”
“你這鬧得又是哪出?”
太夫人這才注意到連明皎也在,就坐在楚北辰的身邊。
太夫人深深地皺起了花白稀疏的眉毛。
族長一頭霧水地看了看明皎與景川侯,問:“侯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管家來接我時說,侯府出了大事,若是處理不慎,是殺頭滅門的大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