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宮,元春收到了家里的來信。
其中一封居然是親弟弟寶玉寫的,她顧不得看其他,小心的撕開信封。
長姐惠鑒:多年未見,寶玉甚想之……
寶玉的字已經(jīng)跟他小時候的不太一樣了。
但筆封轉(zhuǎn)折之間,還能看到一點小時候的痕跡。
元春欣喜不已。
信中,寶玉表達了他極重的思念之情,寫姐姐剛進宮的時候,他有無數(shù)次在夢中哭醒,找老太太和太太要姐姐,寫這幾年家中的變化,太太變了,性情暴躁,老爺變了,每每見了,不是孽障、孽子就是畜生等等。
寫他想念去世的哥哥,宮中的姐姐,寫這次在小佛堂見到太太,太太抱著他大哭,要他爭氣,要他考官,以后帶她一起去任上……
元春簡直不能看,一看就有種窒息感。
離家多年,她慢慢美化的父母,好像又站在面前,要她爭氣,要她背負起二房,背負起家族的樣子。
進宮之前,她以為自己可以。
可是不管是太上皇還是皇上,都不是她能輕易接觸的。
她一天天的在宮里蹉跎,未償沒有惶恐,但是沒辦法。
好容易做了皇上的昭儀……,不提也罷。
如今,爹娘又把他們的不如意,按到了幼弟身上。
元春不知道是不是該嘆息。
幼弟對爹娘的稱呼只是老爺、太太,沒有更親近的詞,顯見他對他們也……
“姐姐放心,太太如今好多了,小佛堂這里甚為清靜,是個養(yǎng)病的好地方。外面說家里對太太不好的話,你也不要信?!?/p>
寶玉在信中隱晦的說起鳳姐流產(chǎn),說起姐姐妹妹們搬去東府之后的變化,雖然句句沒說母親不慈,但字里行間也隱晦的表達出來了。
總之看完了信,元春只得出一個結(jié)論,就是賈家總體在變好,唯一往下滑的只有他們二房。
她慢慢放下弟弟的信,又拿起大伯的。
弟弟在信中,已經(jīng)說過,父親因為她的信氣病了,她有被斥責的準備。
卻沒想,拿出來的是水月庵母親和凈虛分臟的賬單,以及周瑞夫妻的一張張供詞……
元春看得眼前直發(fā)黑。
一次又一次,母親阻止父親科考,陷害大伯,在表姐王熙鳳的暖宮丸里作手腳……
這里面不僅有胡大夫的供詞,還有周瑞家的供詞以及母親貼身丫環(huán)彩云四人的供詞。
一樁樁一件件,簡直讓人觸目驚心。
翻完這些,元春又看到了父親和弟弟的醫(yī)案,甚至老太太的都有一張。
元春呆呆的坐在桌前,簡直不敢相信,她娘背著所有人,居然還做了這么多……‘事’。
“……如果不是被氣極了,只憑你和寶玉,一家人誰能讓她住進小佛堂?”
賈赦在信的最后道:“這些年,你覺得賈家對王家的扶持少了嗎?你大舅舅如何在京營站穩(wěn)腳跟的?別跟我說,他就光靠他自己的本事。
王家還國庫的銀子不夠,王子騰一開口就是一萬三千兩,老太太眉頭都沒皺一下就應(yīng)了,你覺得好好的,我們能跟王家翻臉?你大伯我能打到王家去?
你能到皇上身邊,真的只是沾了你大舅舅的光嗎?
如果你要這樣想,那伯父也無話可說,以后就像你父親說的,她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信看完了,元春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因為二舅舅的一封信,到皇上面前說了什么呀?
元春身子發(fā)軟,捂著胸口,半天喘不過氣。
“娘娘~~”
抱琴看她情況不對,忙關(guān)切詢問。
“……沒事!”
元春如何能跟抱琴說她干過的蠢事?
抱琴可是賈家的家生子,要是知道報回家里……
元春不敢賭。
而且太上皇還在,皇上一時并不敢拿她報上的賈家秘密,要求賈家做什么。
“都過去了。”
她嫁給了皇上,賈家只能選擇皇上。
所以,她所說的那些秘密,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對對,一定是這樣。
元春的眼睛,放在了父親和幼弟的醫(yī)案上,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這些東西,都收起來吧!”
她不要再見了。
身為賈家女,她應(yīng)該天然的站在賈家這邊才是。
可是,現(xiàn)如今舅舅王子騰才是最能給她助力的那一個。
有些事,難得糊涂,就這么著吧!
元春其實希望祖母能糊涂一點,不要跟舅家翻臉。
這樣翻臉了,她和寶玉不是兩頭為難嗎?
“……是!”
抱琴自小跟著她,也識過不少字,雖然不敢多看信上的東西,但收整的工夫,也迅速看到了好些。
全數(shù)裝到盒子里時,她嚇得臉都白了。
“閉好你的嘴!”
“是!”
抱琴顫聲應(yīng)下。
……
春風樓,田中幸子從白天等到夜晚,又從夜晚,等到客人散盡,王仁還沒來,不由急了。
王仁對她不該是這個態(tài)度的。
她忍不住就召了一個龜公進來,“明兒,把這個給王家大爺送過去。”
不大的盒子里,裝著一條她用的汗巾子。
這條汗巾子是王仁看過的,還有她身上的蘭草香味。
“哪位王家大爺?”
這京城姓王的可不少呢。
“九省統(tǒng)制的王家王仁?!?/p>
田中幸子笑笑,又給他推過一錠十兩的銀錠子,“這個給你喝茶,告訴王家大爺,我在這里等他,不論發(fā)生了什么事,我都不怪他。”
她都懷疑,王仁沒把事情辦好,所以不好意思見她。
“嘿嘿,是是!”
掂掂到手的大銀錠子,龜公笑得一臉諂媚,“明兒一早,小的就去王家,給姑娘送東西。”
“多謝!”
田中幸子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以示感謝的時候,還不知道,被打個半死的王仁,這一會已經(jīng)燒得滿臉通紅。
進春風樓,一天天的喝茶聊天,常常搞的他欲火難耐,有時候都等不及回家,就在春風樓不遠的暗娼子找人解決了。
偏回家之后,妻子、侍妾、通房輪流拋媚眼。
身為王家獨苗,他也有生娃壓力。
所以,既然來了,當然也不能推出去,哪怕用虎狼之藥呢,該干的活,他也得干完。
“好好的,你打什么孩子?”
王子勝媳婦守著兒子,別提多心疼了,“這要是打壞了,可叫我以后怎么好?”
說著,她就嗚嗚的哭了起來。
王子勝也后悔,但打都打了,能怎么辦?
大夫說了,兒子身體虛的很,不好好養(yǎng),以后子嗣上,可能會艱難無比。
為此特別開了獨參湯!
人參嘛,以前在他們王家算個啥?
不要說一天二兩,就是一天二斤,他們家也能吃得起。
可是如今……
翻遍全府,只有幾根參須子。
王子勝愁的不行。
“老二,好好的,你怎么就跟仁兒生氣了?”
王子騰媳婦沒兒子,平日里,也把侄子當親兒子似的疼,一家子就指著他開枝散葉,然后給大房過繼一個孫子過來呢,“一下子打了他那么多板子?”
“這可不賴我?!?/p>
王子勝也好氣啊,“是大哥寫信回來,要我打的?!?/p>
什么?
“好好的,你大哥怎么要你打仁兒?”
王子騰媳婦有些不敢相信。
“這臭小子看上了一個倭人藝伎,寫信給大哥說要納為貴妾?!?/p>
王子勝原原本本的說了。
于是一大早龜公過來送東西,就被兩位當家太太截住了。
尤其看到那條汗巾子的時候,王子勝媳婦的鼻子都快被氣歪了。
這都引誘到她家里來了?。?/p>
“給我打,打出去?!?/p>
王子勝一大早的去薛家,找薛姨媽想辦法,給弄人參去了,這個家現(xiàn)如今是她做主。
她一輩子最恨青樓的人了。
因為丈夫喜歡去逛,回來又搞東搞西,害她流了三次產(chǎn),身子都熬壞了。
如今青樓的人又來引誘她兒子……
她兒子二十好幾了,還沒有一兒半女,又何嘗不是在外面熬壞了身體?
“狠狠的打出去?!?/p>
王子勝媳婦說著,還把手中的茶碗砸了過去,“告訴那個狐媚子,我王家……,她休想踏進一步。”
龜公瘸著腿,一身狼狽回春風樓的時候,田中幸子也早在等著了。
“姑奶奶,以后您可饒了我吧!”
這十兩銀子可不好掙,差點連小命都交待在那里。
“王家那二太太可狠了?!?/p>
“……你連王家大爺都沒見著嗎?”
王家太太奶奶什么態(tài)度,田中幸子根本不在意,她只關(guān)心他見沒見到王仁。
“沒見著,聽說王家大爺病了,病的很重?!?/p>
病了?
那就怪不得了。
田中幸子打量這個龜公,道:“辛苦你了。”說著,她把腰上的荷包解了下來,“這樣,你幫我打聽打聽,王家大爺生了什么病,請了哪里的郎中看?!?/p>
這?
龜公往荷包里瞅瞅,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兩個金花生,忙又笑著應(yīng)下了。
此時,薛姨媽簡直煩死了。
娘家侄子生病了,說一點也不關(guān)心,那是假的,但是,獨參湯?。?/p>
也不知道她二哥怎么好意思一次又一次。
“二哥,家里才買了這處房子,如今哪有什么余錢?”
她和寶釵省吃儉用的,好容易兒子不敗家了,娘家又這般把她當冤大頭。
“你要說人參,我這里倒是還有半根?!?/p>
多的,絕對沒有了。
如今離過年還有四個月呢。
大哥每年年底還會從她家鋪子支大筆銀子。
“你就這一個侄子了。”
王子勝也是無奈,“好妹妹,哥哥知道對不住你,可是,人命關(guān)天??!爹還在天上看著我們呢?!?/p>
薛姨媽:“……”
她爹對她有多好嗎?
“五十兩,再加半根人參,再多的,真的沒有了。”
薛姨媽萬分疲憊。
“……行,你先給我吧!”
王子勝也疲憊的很。
這么點子東西,根本支撐不了兩天。
先應(yīng)付過眼前吧!
實在不行,后天再來。
寶釵隱在窗后,看著二舅拿了東西離開,這才去見母親,“媽,舅舅是不是還會再來?”
薛姨媽:“……”
娘家人這樣,她也感覺丟臉?。?/p>
但是能怎么辦呢?
攤上了。
“不知道?!?/p>
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舅舅家實在不至于此。”
寶釵給她娘親奉了一杯茶,道:“您看舅舅腰上的玉佩,手上各戴的南寶和紅寶戒指,只這三樣,就不止兩千兩銀子了。”
他們明明有錢,可是就能來逼她家。
“還有上次,舅母們到我們家借銀子,她們的穿戴……都不差的?!?/p>
“……”
薛姨媽何嘗不知?
可她能怎么辦?
誰叫她嫁到了薛家?
這么多年,哪怕相公還在世呢,王家缺銀子,都是直接找薛家。
他們已經(jīng)養(yǎng)成習慣了。
“媽~”
寶釵坐到母親身邊,“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一次又一次,王家從來不知道節(jié)制。
借了又借,借了又借……
“您看看賈家?!?/p>
“……”
薛姨媽心下一顫。
“姨媽落到如今的地步,您看王家能幫她出頭嗎?”
賈家在軍中的關(guān)系,大舅舅已經(jīng)撈的差不多了。
薛家的錢財同樣……
寶釵有時候不能不為外祖家的布置心驚。
換成旁人,她可能要佩服一二,可是,偏偏她家就在外祖家的局中。父親到死只怕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無力反抗。亦或是想著雙贏。
但父親是父親,哥哥是哥哥。
父親是成功的商人,可以借著王家的權(quán)力,給自家生意行方便,哥哥呢?
“父親去后,您說舅舅真的幫襯我們了嗎?”
薛姨媽:“……”
她想說兒子的案子,可是,兒子在官府的檔案上,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
薛姨媽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哥哥的案子遲遲結(jié)不了,最后判成了那個樣子?!?/p>
薛寶釵看母親的樣,也有些不落忍,但是,不把話說透,母親總對舅家抱了一絲幻想,“各處掌柜陽奉陰違,處處報虧,哪怕金陵呢,好幾處鋪子最后都是王家族里接手?!?/p>
薛家族里爭不過。
她們母子也同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寶釵的眼中也含了淚光,“再這樣您說我們以后有何面目去見爹爹,哥哥以后又怎么生活?”
薛姨媽的眼淚滴了下來。
她無數(shù)次的輾轉(zhuǎn)反側(cè)也不敢想??!
“媽,您為我和哥哥想想吧!”
寶釵哀求,“指望不上那邊,我們就不要再給任何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