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送走王善保家的,薛姨媽和薛寶釵相顧無言。
果然來攆了,幸好她們先一步說要搬了,要不然……,連個奴才都能嘲笑她們薛家。
“該收拾的都收拾起來吧!”
薛姨媽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去榮慶堂那里里走一趟。”
人家要攆她,她卻不能不過去奉承。
薛姨媽的心里在滴血,她看著女兒,想跟女兒說,看,這就是權勢!
她希望女兒有一天能像江南甄家的那位甄太妃似的,帶著薛家起飛。
到了那時,誰還能這般攆他們?
可是話到口邊,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女兒連小選的名單都沒能進。
而造成這一切的,是她的兒子……
薛姨媽留下重重的一聲嘆息走了,寶釵慢慢垂了頭,看著自己鞋上綴著的兩顆大珍珠。
“姑娘,真的要搬家嗎?大爺知道嗎?”
聽到消息的香菱急匆匆過來。
她挺喜歡賈家的。
自從跟了大爺,她一直戰戰兢兢,生怕哪天就被太太在一怒之下發賣了。
好在沒有。
偶爾姑娘高興了,還能帶她往賈家走一走。
香菱知道賈家對薛家有多重要,真要搬家,昨晚大爺應該跟她說的,可大爺什么都沒說……
“……搬!”
寶釵抬頭的時候,又好像第一次認識香菱一般,把她打量了一遍,“哥哥會知道的,你先收拾好。”
如果可以,她真想恨一恨她。
可是……
寶釵恨不出來,因為始作俑者是她哥。
而她哥是被母親寵壞了。
她在心里輕輕的一嘆,“或者……,先去跟你最近認識的姐妹們道個別,晚上回來再收拾。”
“誒~”
香菱有些難受,不過姑娘體恤,她自然要先去跟姐妹們道個別。
她認識彩云、平兒、鴛鴦、銀蝶、司棋、侍書、入畫、紫鵑……
香菱回房把薛蟠高興時,賞她的一些小東西,收拾收拾裝了一荷包,就跑園子里,跟認識的人道別了。
此時,榮慶堂里,賈母到底還是見了薛姨媽。
既然人家要搬了,那大家以后還是當個普通親戚走吧!
兩個人客客氣氣的寒暄著,尤本芳不喜薛姨媽,隨便找了個理由,就出來了,卻沒想會見到跟銀蝶說話的香菱。
那眉間的一點胭脂紅,那般的明顯。
“大奶奶~”
銀蝶以為她要到哪里去,忙跟香菱揮了揮手,就急步過來了。
“沒什么事,就是過來走走。”
尤本芳也笑著迎過去,“這姑娘是誰?我怎么就不認識?”
“回尤大奶奶,我是薛家的。”
香菱忙屈膝行了一禮,“叫香菱。”
“是薛家大爺身邊的。”
銀蝶以為她不知道,從旁又幫著說了一句,“薛家要搬了,她過來跟我道別。”
香菱長的好,性子好,銀蝶也挺喜歡的。
“噢~”
尤本芳眼中的笑意加深,“原來你就叫香菱啊!”
因為薛蟠殺人,香菱的身世,也被賈家的許多人知道。
賣她的人,不是她爹,是拐子呢。
顯見她也曾是好人家的姑娘。
“你……對自己的家鄉、爹娘,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
香菱心情低落的搖頭。
自住到賈家以來,她都不知道被人問過多少次。
曾經,她想記住的。
夢里還有爹娘的樣子,醒來后,她一遍遍的在心里描繪,可是慢慢的,他們的樣子還是越來越模糊。
直到再夢時,連他們模糊的樣子也沒有了。
只有空蕩蕩的屋子,或者滿是人的長街,她就是找不著他們。
“這樣啊……”
看著香菱,尤本芳的心情也不甚好了,“那拐子被抓了,就沒說什么嗎?”
“……不知道。”
香菱再次搖頭。
因為她,薛家花了許多銀子。
太太可不高興了。
香菱哪里敢問一句?
“你們……要搬到哪里去?”
尤本芳很有些唏噓。
她突然覺得,該讓先生們教教只會對自家女人動手的男人,是多無恥無能。
“搬回家吧!”
香菱有些怕這位尤大奶奶。
她們太太和姑娘,都忌憚這位尤大奶奶呢。
聽說姨太太進小佛堂,也是這位所為。
香菱好想馬上走,要不然,叫太太看到她和這位尤大奶奶在一起說話,還不知道要說什么呢?
“薛家在京里有宅子。”
“……我知道。”
尤本芳笑笑,“不過,薛家大爺不是在我們家的族學讀書嗎?薛家的宅子離這邊是不是太遠了些?”
這?
香菱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好像是有點遠。”
大爺自從在賈家族學附學以來,看著比以前穩重了許多,不會一言不和,就跟她砸杯子、瞪眼睛,甚至動手了。
要是搬得太遠,大爺不再讀書……
香菱自己每天看他讀書,給他磨墨,聽姑娘給他講課,都跟著認識了許多字。
她很珍惜這難得的機會,要是沒了……
“或許你可以建議你們家大爺在這附近買套小院子,或者租個小院子。”
尤本芳給她提議道:“這樣一來,你也可以留下來服侍。”
咦?
是呢。
香菱眼中一亮,屈膝一禮:“多謝尤大奶奶提點,回去我就跟我們大爺說。”
大爺笨的很,好多字,今天認了,睡一覺,第二天又忘了。就是字的筆畫多了,他都能寫成一團墨團。
倒是沒想到,尤大奶奶也沒嫌棄,還能讓他讀書。
尤本芳笑著點點頭,才要說什么,就見賈政往這邊來了。
看他腳步匆匆的樣,想來是知道王家被打出去的事了。
“等你們租好了房,有時間到我們那邊也玩玩。”
“嗯,多謝尤大奶奶。”
香菱感覺這位尤大奶奶跟傳聞中的一點也不一樣。
瞧這多和善啊!
“那你們慢聊,我先回去了。”
尤本芳笑著跟她們擺擺手,朝過來的賈政屈膝一禮,“二叔!”
賈政點點頭,抬腳跨進榮慶堂。
侄子賈璉當官,還沒到一個月,就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贊賞,他呢?
賈政實在是憋屈的很。
他的珠兒要不是英年早逝,肯定也早當官了,肯定比賈璉好多了。
賈政心痛的很。
他壓根就沒關心過,王家被打出去的事。
尤本芳也才要抬腳跟進,就見散學的惜春往她這邊跑了。
“慢著點,別摔著。”
“嫂子。”
惜春拎著裙子,往她這邊跑的時候,別提多開心了,“嘻嘻,我就知道嫂子這一會肯定在這。”
她跟林姐姐她們打賭,輸的人今天要多打半刻鐘的拳呢。
“以后跑慢點,要是摔著了可怎么整?”
尤本芳拿帕子給她擦了擦汗,“尤其夏天的衣裳薄,不小心點,可是會摔破皮的。”
“我長大了,早就不會隨便摔著了。”
說著,惜春又轉過頭,看向走來的四個姐姐,“二姐姐、三姐姐、林姐姐、云姐姐,我就說,嫂子會在這吧?”
“大嫂子!”
“大嫂子~~”
四個女孩兒,一邊笑著行禮,一邊喊她。
“你們倒是看著點這個猴兒。”
尤本芳拉住惜春的手,回笑道:“大熱的天,瞧瞧她跑的。”
“哎呀,嫂子~~”
她怎么就成猴兒了?
惜春不樂意了。
“沒辦法,她今兒想作弊呢。”
林黛玉笑,“她肯定是先過來看嫂子您在不在,要是不在,馬上讓人去叫您。”
“噗~~”
湘云大笑,“我看也是。”
寶玉的耳朵雖然不比以前了,但總算平安。
湘云最近的心情也好了許多,“嫂子要罰她,就罰狠點吧,我們罰,她總是仗著小,跟我們賴皮。”
“我本來就是最小嘛~”
惜春氣了,“云姐姐,你欺負我,一會我就跟老太太告狀去。”
“去吧去吧!”
湘云不怕她,笑道:“別表嫂舍不得罰你,老太太倒動手了。”
“老太太更舍不得。”
屋子里,賈母聽她們在外面說的熱鬧,心情都好了些。
尤其薛姨媽又在她這里,跟二兒請辭。
賈政確實恨烏及烏,沒說一句挽留的話,只說她姐姐住小佛堂,身子漸好,以后都不必惦記。
其實言外之意就是,她那里,你不必去了。
薛姨媽氣悶,強撐著臉上的笑告辭。
他們薛家并沒有對不起姐夫賈政的地方。
他們還往元春那里送了銀子呢。
可是這姐夫倒好……
若這姐夫不姓賈,她高低得還幾句嘴。
薛姨媽強撐著臉上的笑出門,又和尤本芳和幾個姑娘寒暄幾句,這才匆匆離開。
此時,香菱早走了。
幾個姑娘進去給賈政行禮的時候,東苑的小佛堂里,趙姨娘也吃完了最后一塊點心。
王夫人簡直被她氣瘋了。
這樣一個粗鄙的狐媚子,就是賈政喜歡的,那他又能是什么人?
還有臉怪她耽誤科考?
抓了周瑞夫妻進府又如何?
就算他們把她所做的事,全都說了出來,賈家敢休妻嗎?
更何況,某些事都是他們夫妻經手,他們有膽子說出來嗎?
不說還能保一條命,說了……
就是他們早就出嫁的女兒一家,都得被賈赦和賈璉報復。
王夫人并沒有多擔心趙姨娘提的周瑞和周瑞家的。
她現在擔心二哥被打回去了,以后還會再來嗎?
妹妹寄人籬下,進不來,二哥又被打回去,她能指望誰?
只有大哥了,可大哥回不來。
篤~篤~篤~~~~
木魚聲聲,強行按住她心里的浮躁。
“哎呦對了,”趙姨娘一拍手,又道:“忘了跟太太說一聲,我們家璉二爺啊,才在五城兵馬司上任,聽說就被太上皇和皇上在早朝上夸了。”
這個家,可不是只有你王氏生的孩子有出息。
趙姨娘在心里冷笑。
雖然連著吃了八塊點心,吃的她都有些撐了,但她高興啊!
“我來的時候,聽說大太太和璉二奶奶在準備晚上的宴席呢。”
王夫人:“……”
雖然知道趙姨娘就是以氣她為樂,可是這事……,確實讓她胸悶。
賈璉有什么本事?
管個家,連她侄女都不如。
當官還被夸?
太上皇和皇上的眼睛,大概是被屎糊了。
篤~~~篤~~篤~~~~
敲木魚的聲音終于被打亂了。
“哎呀,說著說著就不早了。”
看到周姨娘帶著婆子,拎了食盒進來,趙姨娘笑嘻嘻的過去,“周姐姐,今兒給太太送什么好飯啊?”
“天熱!”
周姨娘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廚房那邊送的有米飯和一蝶腌蘿卜、一碗青菜。”
跟最下等的仆人吃的一樣。
周姨娘心中也是痛快的,把屬于王夫人的一樣一樣擺出來,就朝陪著笑臉,服侍王夫人的兩個婆子道:“剩下的是你們的份例,拿下去分了吧!”
“多謝周姨奶奶。”
雖然這周姨奶奶也不得老爺的寵,但她們的飯菜也有一半捏在人家手上呢。
兩個婆子千恩萬謝的拎著食盒到隔壁分飯時,王夫人站起來,自己坐到了桌前。
又是腌蘿卜和青菜。
王夫人拿起筷子的時候,手都有些抖。
她很想把這些都摔了。
硬氣的說,她再要吃點其他的,可是不行。
真要摔了,這院子里不會有一個人幫她說話,幫她再叫一份。
說不得,她們還會跟老爺添油加醋的說一通,到時候,她可能就要餓一天肚子了。
王夫人撿了飯中的幾個稻谷殼,默默的吃飯。
蘿卜腌的不好,酸了,青菜淡了,大概也只有一滴裝點門面的香油。
管家幾年,她不是不知道廚房那些婆子是怎么摳油水的。
曾經,她一點也不在意,因為她們再摳,也只敢摳最下等的仆人。
但現在,王夫人后悔了。
尤其看到碗里有一顆老鼠屎的時候。
“趙妹妹,你怎么在這?”
周姨娘也看到那粒老鼠屎了,她轉過頭,笑問趙姨娘。
“我不是跟太太稟告,王家被打走的事嗎?”
趙姨娘的聲音咋呼,“這一說就說到了現在。”
“那你還不知道,薛家要搬走的事吧?”
周姨娘又笑著看向王夫人,“聽說他們家的房子已經修好了,薛太太還到老太太那里請辭了。”
“是嗎?”
趙姨娘笑,“我就說嘛,再是親戚,這住了半年,也該走了。他們老這么住著,老太太不高興,老爺也不高興,太太,我說的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