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街,王府!
兩個青衣小廝縮在陰影里,無聊的想打瞌睡。
自從大老爺升了九省統制,原本這門庭若市的王府,卻好像被人遺忘了似的,一個月都不見幾個人來了。
可憐,當初他們求爺爺告奶奶,家里花了大價錢,才尋來這看門的活,轉個眼,就變成了無人問津的苦差事。
唉~
想當初,大老爺在時,誰來王府,不先給他們一點子打賞?
那是真真正正的宰相門前七品官,如今真是不提也罷。
“聽說了沒?二老爺和大爺又抬了兩個姨娘。”
“何止啊?”
年紀大點的小廝邊打哈欠邊道:“他們還在桂花坊那邊,各置了一個外宅呢。”
“那……又從薛家拿銀子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爺們的日子過得快活,只可憐了他們這些人,“我現在就愁我們的月例什么時候能發。為了這差事,我爹娘當初可是舉了不少債。”
有些是要利息的。
“唉~,幸好我家婆娘當初死壓著,非把借的印子錢先還了,要不然,我這一會比你還愁呢。”
“……有婆娘就是好哇。”
可憐他沒婆娘,最開始看門這差事能來錢,他和他爹就背著娘一起跟人耍了牌。
“我都后悔……”
他正要說他和他爹耍牌的事,就聽到了門外好些人過來的動靜。
哎呀呀,來活了。
兩個人都是心神一振。
最好是個大肥羊,這一次他們抻著些,多撈點兒。
兩個人借著門縫正要看看外面的人,能讓他們撈多少,下了馬車的賈赦已經怒喝,“砸!”
嘭嘭~~
嘭嘭嘭~~~~
小廝們沒有猶豫,接過后車上雙瑞分發的斧頭、大棒啥的,就往王家的大門上招呼。
“誰?好大的膽子?”
可不敢讓人把門砸了。
兩小廝顧不得其他,厲聲開門,“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光天化日……”
嘭~~~~~~
代表王家臉面的門匾狠狠摔在地上,一時之間竟然塵土飛揚。
“呸~”
賈赦一腳踩在門匾上,滿面陰沉,“王子勝呢?叫他給爺出來。”
眼見小廝還敢攔,他劈手奪過一根棍子,沒有猶豫的就打了上去,“王子勝,你姥姥的,給爺滾出來。”
“哎呀~,賈大老爺,姑老爺……”
聽到動靜的管事,跑出來看到賈赦一副要殺人的樣子,驚的后背直冒汗,他一邊朝身后的人擺手,讓趕緊報進去,一邊又滿臉堆笑的迎出來,“這是怎么了呀?”
他看向賈政,希望這位姑老爺能幫著說句話。
王、賈兩家可是親家,還是兩重的親家。
“有什么事我們好好說,我們姑太太……”
他剛剛抬出王夫人,還沒來得及說王熙鳳,賈赦已經一腳踹了過去,“那個毒婦,我們賈家是和你們王家有仇嗎?你們要讓那毒婦害我賈家一次又一次?”
此時,這邊的動靜已經驚動街坊四鄰,聞言簡直都驚呆了。
王、賈兩家的關系多近啊!
怎么突然之間……
大家互視一眼,忙往前湊湊。
此時,差不多的時間里,正軟聲安慰王夫人的薛姨媽聽到這邊來了許多人的樣子,才要讓人看看是誰?就有好幾個婆子沖了進來,不由分說,架起王夫人,把她扔到慣常坐的那把椅子,抬著就往外走?
“你們~你們~~~”
王夫人驚的要死,她說話不利索,才要大喊,就看到對面廊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尤氏?
“站住,你們是什么人,強盜嗎?”
薛姨媽慢了一步,沒看到外面的情況,還想救她姐姐,“要知道娘娘還在宮里呢。”
有宮里的元春在,哪怕老太太也不能對她姐姐怎么樣。
“姐夫,不看寶玉,您也要看在娘娘的面上啊!”
此時,她只能懷疑是賈政又抽風了,氣不過要來找她姐姐麻煩。
她跟著追到門邊,才要再次求懇,就看到院中站了好些人。
李紈正白著臉,領著丫環婆子們,給長輩們搬椅子、搬茶幾、奉茶。
今天這事,是善不了。
尤大嫂子連族中長輩都請了來,那是必要處置婆婆的。
而且,這一次的處置,連老太太都按不住。
也是。
尤大嫂子早就想處置她婆婆了。
只是婆婆好巧不巧的病了,雖然后來老太太幾次讓她待榮禧堂,不要出來。婆婆沒聽,老太太也沒再說其他。
尤大嫂子這是要繞開老太太了。
雖然大家同是妯娌,也都是寡婦,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尤大嫂子是宗婦。
婆婆鬧了那么多事,老太太一次又一次的看在寶玉和大姑子元春的面上,雷聲大雨點小的管著,尤大嫂子只怕早就不滿了。
李紈心里其實挺痛快的。
哪怕蘭哥兒是二房的長孫,可看婆母對蘭哥兒和她的樣,就知道,二房好他們母子指靠不上,二房壞……,就更需要尤大嫂子這樣,稟公處理的話事人。
她努力想賈珠去世的那段傷心日子,才讓自己臉色差些,面上驚惶些。
“十三嬸、十六嬸、十七嬸~~~”
王夫人唇上有些抖,她是被婆子們摔在椅子上的,此時屁股還有些疼,“敕弟妹、效弟妹、敦弟妹~~”
她一個個的招呼完,這才朝已經坐下的尤本芳道:“尤氏,你帶大家來,是要做什么?”
妹妹已經喊出了元春。
后街上的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靠他們兩府過活?
王夫人做當家夫人多年,招呼她們的時候,就看出她們一個個的,眼神都有些躲閃。
她不怕她們,所以,她只問尤氏。
“二嬸不知道?”
尤本芳好像很詫異,“也是……”她好像笑了,但事實上,眼睛和聲音都極冷,“您原本就是為了禍害我賈家而來,禍害的那般好,于您就是喜事,喜事嘛,自然是要多聽聽,才能更樂呵~”
“你胡說~~~”
王夫人氣得臉紅脖子粗。
“尤大奶奶……”
薛姨媽也想幫著說話,不過才開個口,就有一個歪嘴的丑婆子堵到了她身前。
“薛太太,這里是我賈家的私事。”
尤本芳沒管王夫人,轉向薛姨媽,“你要看呢,就閉上嘴巴,要不看呢……,門在那邊,請~”
“請~”
歪嘴的婆子嗡聲嗡氣,也做了個請的手勢。
而且,她的手勢剛做完,又有兩個壯碩婆子圍了上來。
薛姨媽:“……”
她想據理力爭,想抬哥哥,想抬元春,可不遠的賈代修夫人已經道:“這里是我們賈家的私事,薛太太還是請吧!”
她怕王夫人,可不代表會怕小小的薛家。
“……尤大奶奶!”
薛姨媽無奈,往后退了兩步道:“我姐姐好歹是你二嬸,她如今又病的重,看在寶玉和元春的面上,看在去世的珠兒面上,有些事,還請不要太過了。”
說到這里,她也不待尤本芳說話,就朝王夫人道:“姐姐,回頭我再過來看你。”
話音才落,薛姨媽轉身就走。
該她說的都說完了。
再在這里,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這賈家不是薛家。
薛家她可以拿哥哥壓住,賈家……
薛姨媽想要趕緊走,往王家那邊送信。
她是娘家人不假,但二哥和侄子更是姐姐的娘家人。
薛姨媽跑了,院子里王夫人卻跑不了,她看著尤本芳,紫脹著一張臉,“尤氏,就因為~我們老爺的一~一句話,你們~就要定~我的罪嗎?”
妹妹出去,一定會幫她找周瑞一家的。
剛剛她們姐妹就已經提到過了。
只要封住了他們的口,或者讓他們改些話,憑她生的寶玉和元春,尤氏便不能把她怎么樣。
所以,這一會王夫人還并沒有多少怕懼。
“周瑞的家~被抄,他們懷恨~在心,隨便~編的話,如何當真?”
王夫人腰背挺直,語速雖慢,當家太太的形象卻不想丟,說著,她還整了整衣衫。
但是,她紫脹的臉色以及微抖的雙唇,都揭示了她的內心并不平靜。
尤氏是咬人的狗不叫。
很多時候,不做便罷,做了,就不給人回旋的余地。
這一會她只能在心里,拜求漫天的神佛,再幫她一把,以后定當早晚三注香。
“那弟妹的意思是,當初老二每次考前出意外,都是我們老爺干的嘍?”
邢夫人冷笑著進來。
李紈忙又讓素云給抬了一張椅子過來。
這里,除了尤本芳,邢夫人的身份最高。
她大喇喇的坐到尤本芳的邊上,“你當這天下人都是傻子呢?”
就是因為沒找到證據,所以國公爺去世,還是把爵位傳給了他們老爺。
“幾位嬸子,嫂子、弟妹,你們說,當初王氏是怎么住到榮禧堂的?”
邢夫人招呼族里的人,希望她們全都站到她和尤本芳這一邊,“我告訴你們,她就是這樣一步步的陷害我們老爺,才讓老太太對我們老爺失望,才讓老太太以孝道壓著我們老爺搬到東苑。
她又借著我是后娘,說什么擔心孩子們在我這里受委屈,把著璉兒和二丫頭……”
說到這里,她氣得眼睛都紅了。
她身份不高,邢家又沒什么家財,嫁過來的時候,她戰戰兢兢的,不是不想當個好后娘。
可結果呢?
老爺是個靠不上的,他自己在老太太面前,都沒半點面子,更不要說她這個原本就不受他們待見的后媳婦了。
賈璉把這王氏當親娘似的。
迎春是丫頭,不受重視,被她養成了什么樣?
“璉兒和璉兒媳婦就不說了,大家心中都有數。”
有數?
幾位老太太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原本,王氏把自己的侄女又嫁進賈家,大家都覺得,王家是誠心誠意的要和他們賈家交好。
王熙鳳那嫁妝是真不老少。
大家也都覺得王氏對賈璉也是真的好。
可是如今……
王熙鳳流產后,和王氏翻臉的事,人人都知道。
現在看,那流產只怕是真的有問題。
當時沒查出來,是王氏手段高。
但當娘的,對孩子的上心程度遠比男人,一定是另外察覺了什么。
“我們只說二丫頭,她是我們老爺的女兒,雖是庶女,可是怎么著,也不該比她姐姐差吧?”
迎春搬到東府住了半年,真的變了好多。
邢夫人可不承認是自己失職,“可是王氏呢?借著老太太誤會我們老爺,厭惡我們老爺,對我們二丫頭一向是不理不睬。”
這是她和老爺發現迎春住到東府后,轉變的太多,召來司棋幾個特意問出來的。
“可憐那孩子小小年紀,既靠不上我和老爺,又靠不上親祖母,被嬸子冷待著,連個奶嬤嬤都能壓著她,讓她一聲也不敢言語。”
“……”
“……”
現場有些安靜。
尤本芳倒是多看了邢夫人一眼。
紅樓里,迎春被人叫做二木頭。
可是她是真的善棋。
她為什么喜歡看太上感應篇?
好好的孩子至于要看那些?
《太上感應篇》開篇即以十六字‘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為綱,宣揚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因果觀念。
說的是只要不懈地行善,必能得到天神的佑護……
嗬~
那不過是迎春在無法可想后,給自己尋的心理安慰之地。
“王氏,你自己說,你對得起我們迎春嗎?她對你這個二嬸,那也是早請安,晚請安啊!你怎么那么狠心?你怎么不對自己孩子這樣?”
王夫人:“……”
她抖著嘴想反駁。
想說迎春就是那性子,就是軟,就是懦弱。
可是話到口邊,又說不下去。
因為尤本芳也在看著她。
她把迎春接到了東府,給了一堆丫環、婆子,還讓迎春幫著管家。
可恨,曾經在西府,別人說什么就是什么的迎春,居然被她養的變了樣,居然也能管家了,管的還挺好。
她想找出幾個錯都不行。
“侄媳婦,我們家迎春真是多虧了你啊!”
邢夫人情緒激動,轉向尤本芳再次道謝,“要不是你,那孩子就被誤了啊!”
“二妹妹喊我一聲嫂子呢。”
尤本芳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再說,您和赦叔也早就謝過了我。”
說到這里,她又轉向王夫人,“二嬸,二妹妹這事,你反駁不了吧?為了這榮國府的爵位,你連一個大房的女孩都容不下,那去年年底,二弟妹在榮禧堂流產一事,也是你刻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