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本事,占個位子也是好的。
自從賈代化、賈代善去世,賈家就一日不如一日。
賈代修、賈代佑等族老雖然很遺憾賈政沒本事,在工部那樣的肥差環境下,沒為家族謀出半點好處,卻也不想他就此辭官回家。
他在那個位子,就代表賈家除了爵位,還有個實職的五品官。
“存周讀書有點多,工部……其實不適合他。”
賈代修道:“但不管怎么樣,這官是太上皇賞下的,他在工部這些年,不也升到了員外郎?”
不管做不做事,會不會做事,至少工部上下得給太上皇面子。
熬資歷,他也能慢慢往上升。
這也就不錯了。
有多少人一輩子在七品、六品、五品上晃蕩?
賈政如今還年輕,將來也未必就沒有機會。
再說了,他女兒元春可是在宮里呢。
這要是生個一兒半女,皇上能不給恩典?
“蓉哥兒,你不能因為一個賴老婆子,就此定了你叔祖的官途?!?/p>
“是啊是啊~”
眾人一致點頭。
蓉哥兒自認族長以來,雖然很為族里做了些事,但這孩子也就這樣了。
太上皇在一日,賈敬就不可能回來。
太上皇不在了,皇上也早有他能信重的人,哪里還會用過世太子的人?
寧國府的爵位,雖被提回了三品,但真要說起來,還是榮國府這邊潛力更大些。
“他被那賴老婆子蒙蔽了,你這做小輩的,就該提醒一聲,而不是落井……”
賈代修正要說落井下石,卻沒想屏風那邊,突然傳來杯子落地的聲音。
他的心下不由一突。
大家來的時候,尤氏就已經在這東廂隔著屏風,給他們請了安。
如今……
賈代修知道,他說的話,讓尤氏不喜了。
“咳咳~”
他忙咳了一聲,打住自己的話頭,“是人,就沒有不犯錯的,對我們自己的家人該寬容還當寬容。”
“叔爺這話,我們母子也都甚為認同?!?/p>
尤本芳在屏風這邊道:“不過叔爺可知政叔去年和王子騰王大人,共同舉薦了一個叫賈雨村的出任金陵知府?”
“略有耳聞!”
賈代修道:“那人姓賈,聽說也甚有才干,如今我賈家勢微……”
“賈家勢微?”
尤本芳都要被他的話氣笑了。
這些人不事生產,一輩輩的靠著兩府大樹過好日子,如今卻還怨大樹沒有以前粗壯了。
“叔爺這話,我怎么感覺是怨怪我們兩府子孫不肖,沒能承繼國公府的榮耀?幫族人過更好的日子?”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一下冷了下來。
“還是說叔爺午間的酒喝多了,還沒醒過神?”
什么?
賈代修沒想到她這么不給面子。
他午間是喝了一點酒,可是……
“十一哥,你的酒確實是喝沉了?!?/p>
賈代佑不敢讓他瞎胡說。
尤氏可不是西府的老太太。
老太太年紀大了,寬容了許多。
尤氏可是個笑面虎,一言不和,那要的……可能就是你的命。
自賈珍去后,看看她干了多少事?
連老太太如今都不得不讓著呢。
賈代佑可不敢再讓賈代修得罪她了。
大家的生計都在人家手上攥著呢。
“我們賈家怎么就勢微了?”賈代佑一邊給賈代修使眼色一邊聲音洪亮,“滿京城看看去,誰家能像我們家這樣,有兩個世襲的爵位?”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又道:“更何況西府的大姑娘還進了宮,是皇上的身邊人?!?/p>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賈政還有一個女兒是昭儀娘娘呢。
人家親舅舅是九省統制王子騰。
老太太又向來偏心賈政這一房,而老太太的身后,可是站著史家兩位侯爺。
“那賈雨村雖然姓賈,可天下姓賈的何其多?”
把該說的說完,他終于又轉回賈雨村那里,“尤氏你既然說到了這個賈雨村,可是他有什么不妥之處?”
“……好好的人,當了官,又如何會輕易被人擼職?”
尤本芳聲音淡淡,“聽說此人頗有些貪酷之名,又恃才侮上,其上司曾向朝廷參奏他生性狡猾、擅自更改禮儀,并且表面上沽名釣譽,實際上暗中很是結交了一些危險人物,導致地方上多事,百姓生活困苦,因此太上皇和皇上才會一怒之下,當即批示革除他的職務?!?/p>
什么?
剛剛還憤憤不平的賈代修聽到賈雨村居然是這樣的人物,心下都不由的惴惴起來。
賈政舉薦這樣的人,將來若是出事,還真有可能連累家里。
“他能重入官場,任金陵知府,真說起來,主要還是王子騰運作,目的只為薛家大爺薛蟠打死人的事?!?/p>
這?
眾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都甚為難看。
薛家的事,他們都有所耳聞,倒是沒想到,賈政會幫忙若此。
王子騰能一步步升的那么快,借的還是他們賈家在軍中的關系。
他舉薦賈雨村給薛家幫忙還拉著賈政……
眾人都熟知賈政的性情,這個傻子只怕還以為他干了什么大好事。
正月十五聚會的時候,他還跟他們說起這個賈雨村。
“想來各位長輩也都知道,薛家這個案子判得甚為糊涂。”
尤本芳道:“說什么薛蟠被那死者的冤魂索魂而亡,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p>
賈雨村如此判案,還節節高升,那這天下的百姓能過什么好日子?
“薛蟠如何,我等俱都知道,薛家大張其鼓的一路進京,有心人也一查便知。如今我們賈家雖然漸漸退出了朝堂,王大人那里,卻不是沒有政敵,如今隱忍不發,不代表以后還會隱忍不發?!?/p>
“……”
“……”
確實如此啊!
皇家秋后算賬的本事,也特別高。
先太子(義忠親王)去世,帶累了多少人?
東府先太太的娘家、蓉哥兒親娘的娘家、西府恩侯元配夫人的娘家……
可以說,把賈家最有讀書底蘊的幾個親家,一網打下了大半。
這些人原本在朝中都能和賈家相扶相守的呀!
如今……
眾人知道這里有多大風險。
“舉薦之事已成定局?!辟Z代佑頗為憂慮的道:“就算現在就讓存周辭官也改變不了了呀!”
他希望尤本芳能想出一個更好更穩妥的辦法來。
“是啊是??!”
“得想法子……”
賈代修幾人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屏風這邊。
“是改變不了。”
尤本芳知道他們什么意思,心下忍不住的冷笑,“不過,這頂多是個失察之罪。還影響不到族里。只是由此種種,各位長輩覺得政二叔以后不會鬧出更大的亂子來嗎?”
“……”
“……”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賈政當官,能占個位子,但是他這般糊涂,要是鬧出更大的亂子,不僅會影響族里,影響兩府,還會影響宮里的娘娘。
嘶~
眾人忍不住權衡他不當官的好處。
至少大家都安心了。
賈代修、賈代佑等人都知道,賈家為何把軍中關系移交王子騰。
太上皇晚年多疑,對賈家表面恩寵,實則一直打壓。
再加上太子的事……
賈政真要辭官,賈家在朝堂上,可真就沒人了。
以后的子孫……
他們才要為以后的子孫擔心擔心,突然就想到自己家里,讀書不成,習武也不成的兒孫。
在坐的,有三個人因為族學讀書的兒孫,被焦大堵到門上罵過。
就算沒被罵過的,也知自家兒孫是考不中官的。
家里也沒銀錢去給他們捐官。
就算捐了官,想要撈個實職,也沒那么容易。
除了人情,也還要搭上大量的銀錢。
罷了罷了,既然與他們無干,那就先這樣吧!
族學新請的先生比族兄(弟)賈代儒強了些,賈代佑對他兒孫的最大期望是中個秀才。
只有中了秀才,后面的子孫才有可能借著兩府青出于藍。
“存周這般糊涂,也不知道隨了誰。”
賈代修為了挽回自己在尤本芳這里的印象,第一個開口道:“他這樣,也確實不適合再當官了,蓉哥兒,命人去西府,把你兩位叔祖都請來,我們再商量商量吧!”
西府那位老嫂子可是把賈政一直當眼珠子疼。
他擔心對方阻攔。
“恩侯應該也是希望存周辭官的?!?/p>
兩兄弟關系向來不好。
分宗是不可能的。
賈赦與東府的關系向來好。
賈政若不同意……
那他們這些個族老,就一致支持他分家,把賈政分出去,讓他另立族譜。
哼~
賈代修不相信,到了那種程度,賈政還有膽子跟他們所有人叫板。
于是沒多久,話本還沒完全翻完的賈政就和賈赦一起往東府來了。
知道族老們都被蓉哥兒請了來,賈政走路就有些發飄。
他害怕!
感覺尤氏和蓉哥兒是來真的。
他們要逼他辭官,不辭官就分宗分家。
賈政現在只希望老母親能救救他。
他以后……一定好生聽話,決不再見賴嬤嬤。
在攸關到自己利益時,賈政毫不猶豫就把賴嬤嬤放下了。
對他曾經看好的賴尚榮,更是生了好些怨懟。
有那時間編話本子,還不如多讀兩本書。
賈政把話本放在袖筒里,隱隱的還有點希望,能有幾個族老相信蓉哥兒的克親之言。
到那時候,尤氏和蓉哥兒就沒心思想他的事了。
“大哥,我們家如今就我一個人擔了實職,而且工部這職,還是太上皇在父親遺本上了后,親自賞下的。”
打虎親兄弟。
賈政還希望哥哥能站他這一邊。
只要哥哥能站他這一邊,尤氏和蓉哥兒再不滿也沒用。
真要分宗……
賈政不相信那些個族老們能同意。
氣極了,什么族長?
不過是個半大孩子。
“這辭官……,于太上皇會不會不恭敬??!”
“太上皇日理萬機,哪里會記得你?”
真記得,還能不知道他二弟壓根不適合工部嗎?
賈赦對這個蠢弟弟無語的很,“再說了,你都當了這些年的官,又不是當年才賜下,你就辭的?!?/p>
如今感覺不適合,辭官怎么就不行了?
老太太到現在都沒說二弟不能辭官的話呢。
顯見老太太也怕二弟做什么糊涂事,連累一大家子。
“祖父、父親他們的墳塋都在金陵老家,你說想念他們了,想回老家看看,也不是不行!”
賈赦難得的給他出主意,“或者……,你不是喜歡讀書嗎?就去族學那里,邊讀書邊教孩子們吧!”
賈政:“……”
他的眼睛都紅了。
族學那里有好苗子嗎?
他去教書能教出個什么來?
寶玉在讀書上的天份高,他都時不時被氣得恨不能一腳踹死他。
真要去族學教書,賈政一怕自己被氣死,二怕自己失手打死誰。
回金陵老家,更不行了。
一來路途遙遠,二來……老太太年紀也大了。
萬一有個什么,他想馬上回來都不行。
再說了,女兒在宮里,寶玉也正是讀書的關鍵時候,如何能走?
“……實在不行,你就摔一跤,傷了腿吧!”
賈赦看他要哭的樣子,在心里嘆了一口氣,“老二,這些年在工部,你不也挺煩的嗎?”
是很煩,可是沒了官職……只會更煩啊!
賈政真的舍不得,“大哥,我以后好好的,你幫幫我。元春在宮里日子本就艱難,我若是連個小官都沒有,她……不是更難嗎?”
賈赦腳步頓了一下,旋即如常往前,“你只看到她很難,就沒想過,她的難,有一半是你帶去的?”
賈政:“……”
“太上皇后宮頗多,皇上雖然少些,可也不代表以后一樣少。”
連皇后在宮里都難,更不要說如今的元春了。
以后……
待皇上真正掌權,元春只怕已經年老色衰,宮中年年進新人,皇上還記得她是誰呢?
賈赦想到元春進宮的緣由,心腸就更硬了,“當初是你非要搏那一份富貴,是你想借元春之力,借王家、借寶玉甚至借族里,把我按下去?!?/p>
他是自己想去東苑的嗎?
“老二,其實你很清楚,你沒你自己想的那般好?!?/p>
假仁假義!
要不是生的孩子好,老太太又自來偏心,怎么也不可能被糊弄。
“看在父親的面上,有些事,我也不說得太明白了?!?/p>
賈赦道:“但有一點我得跟你說清楚,我不會分宗,逼急了不是你辭官,就是我們就分家,相比于分宗,族老們肯定會同意我們分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