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賈母沒想到,時隔這么久,賴嬤嬤還會來。
她不想見了。
她們的主仆情誼在賴大和賴大媳婦那樣死了后,其實已經算是完了。
不管賴嬤嬤曾經有多忠心,如今隔了賴家的兩條人命,以及賴家已經到手的富貴,都不可能再回到以前。
看在多年的主仆情誼上,由她帶著自己屋里的財物走,已經是她做的最大讓步。
如今……
“賴嬤嬤來做什么?”
老太太半斜在軟靠上,好像閑閑的話。
“說是給您請安。”
鴛鴦猶豫了一下下,又道:“不過聽說,她的孫子賴尚榮走路一瘸一拐的,臉上也有傷,看著好像是被人打了,賴嬤嬤的神情也是悲戚的緊。”
說是請安,應該是想讓老太太幫著給出個頭吧!
若不是曾經受過老人家的指點,鴛鴦其實也不樂意報進來。
賴家犯了那樣大的錯,賴嬤嬤還能帶著大孫子,在外面過好日子,已經是老太太的恩典了。
要鴛鴦說,京城待不下去,那就回鄉,或者利用手中的銀錢,到其他地方落戶去。
身為賈母的大丫環,她都攢了好幾百兩的銀子,更何況賴嬤嬤了。
鴛鴦估算著,她身上的銀子,夠他們祖孫兩個在其他地方當個小財主了。
可惜……
鴛鴦在心里嘆了口氣,“門房那邊,一開始并不打算給她通報,是她哭得不行,不知怎的,被二老爺知道了,二老爺這會子只怕已經往后門那里去見賴嬤嬤了,您……”
“請進來吧!”
雖然還是不想見,但二兒子都親自去了,那是個耳根子軟的,尤其對曾經很照顧他的賴嬤嬤。
賈母不想這個家里再出什么笑話來,“賴尚榮那里,讓璉兒派人看著點。”
“二爺不在家。”
賈母:“……”
就很氣。
他媳婦懷著身孕,他居然還不在家。
一天到晚的盡想往外跑。
“那就命人告訴大老爺一聲。”
賴家貪了多少銀子?
國公爺在時就開始了。
賴嬤嬤那么精明的一個人,能一點也不知道?
“是!”
察覺到老太太生氣了,鴛鴦急忙出去,沒一會,兩個小丫環,一個往后門去,一個就往東苑跑。
此時,賈政已經看到了賴嬤嬤。
自從賴家倒了,他的日子也開始不順起來。
是以哪怕明確知道賴大死的不冤,是賈家的蛀蟲,他也恨不起來。
曾經,賴嬤嬤和賴大在時,他是這個家里的真正當家人。
大哥雖然恨不得跟他拼架,可上有老太太,下有賴大,他從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
“嬤嬤,您怎么……”
曾經富態慈愛,還很顯年輕的賴嬤嬤,如今好像老了二十歲,頭發全白了呀!
賈政的心很有些難過,“是又病了嗎?”
“老爺還記掛著嬤嬤?嬤嬤……”賴嬤嬤的眼中閃著淚花,好像又感動又羞愧的說不下去,“嬤嬤對不住您,沒有教好賴大。”
“嬤嬤,這不關您的事。”
賈政直擺手,扶著她坐下,“賴大也是糊涂了。”
他小時候,還喝過賴嬤嬤的奶呢。
母親那么偏著他,也是因為賴嬤嬤常說他的好話。
賈政心里門清的很,“您有什么事,找我。”
說著,他看了一眼怯怯站一邊,紅了眼圈的賴尚榮,心里不由又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勉強也是個讀書的苗子,賴大在時,說起他這個兒子就滿臉驕傲。
雖然幾次科考不利,讓賴大也甚為苦惱,但他曾經給打過包票,以后可以幫著捐個官兒,謀個實職。
別的不說,一個七品的縣令是沒問題的。
可惜……
“老爺,請您救救我和祖母。”
賴尚榮卻好像被他憐憫的眼神給鼓勵了,跪下就磕頭,“自父親去后,祖母一直纏綿病榻,小的一邊讀書,一邊照顧祖母。”
自小長在這邊,他是知道怎么讓二老爺心軟的。
沒有參加過科考的老爺,對讀書人有種異乎尋常的寬容。
“可是府中的一些人,知道我們祖孫被趕出府里,就時不時的過去找我們麻煩,這一次……”
賴尚榮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這一次已經是我第四次挨打了。小的……小的死不足惜,可是祖母年紀大了,再也經不得子孫出事,求老爺……”
“別說了。”
賴嬤嬤的眼淚也滴下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都是當日……,你父親做下的孽啊!”
她好像是個特別無力的母親,無力的祖母。
“老爺,您別聽這孩子的。”
賴嬤嬤背過臉去,以手背擦淚,“老奴這次過來,也是因為身體好了許多,想念老太太和您,想去榮慶堂外給老太太磕個頭也是好的。”
“……”
賈政心里難受的很,忙拿自己的帕子給她擦眼淚,“奴才們越來越不像話,老太太這會子只怕還不知道您來了,您等著,我這就命人去稟告。”
“多謝老爺!”
說著,賴嬤嬤還想給他跪下。
賈政連忙扶住,“嬤嬤,您是要折煞我嗎?小時候,我還吃過您的奶呢。”
賴大是賴大,嬤嬤是嬤嬤。
賴大已經為他自己犯下的錯,把命拋了。
嬤嬤……
老太太和嬤嬤主仆幾十年,定然也是舍不得嬤嬤的。
“狗奴才,還愣著作甚?”
他朝跟來的小廝一瞪眼,“快去稟告老太太,賴嬤嬤來了。”
“……是!”
小廝嚇了一跳,忙一溜煙的跑了。
“尚榮你也起來,說說,都有誰去打了你。”
賈政決定給這祖孫兩個作回主。
嬤嬤是老太太的人,又曾奶過他,哪個奴才敢欺她老人家?
至于賴尚榮就更不行了,他自小就被放了奴籍,是讀書人,是能考官的。
下面的人無法無天,居然敢打他,這要是出了事,不得連累賈家,連累他的官聲?
賈政怒氣填膺。
自從鳳丫頭在榮禧堂小產以來,賈璉也越來越不像話。
如今府中事務,俱是他們夫妻在管,可是瞧瞧他們管成了什么樣子?
居然放任家中奴才去打人?
這哪是打賴尚榮?這是在打老太太的臉和他的臉呢。
“老爺~”
賴尚榮抹了一把眼淚,“他們每次打我的時候,都是趁我不備,套了我的麻袋。”
賈政:“……”
“那些人口口聲聲說,是我們賴家連累了他們。”
賴嬤嬤在旁適時開口,“前兩次,尚榮被打的差點起不來床,可是老婆子又病著,我們祖孫兩個險些凍、餓而死。”
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好像真的差點凍餓而死似的。
但事實上,哪怕雙壽讓人打賴尚榮,也是留手的很,并不敢真的讓他傷的多重。
大家都務必讓他疼著,但哪怕報官,官府也懶得受理的皮外傷。
“如今又來……”
賴嬤嬤接過賈政又遞來的帕子,擦了擦眼角,事實上有淚水的地方,她壓根沒擦,“老婆子也是實在沒辦法了,今年榮兒必是要下場的,那些人萬一在他下場之前,再來傷他,可怎么好啊!”
“嬤嬤莫難受,這事……”賈政攏著眉頭,“這事我必會要璉兒給你們一個交待。”
說到這里,他又轉向其中一個門房,“去,把璉兒給我叫過來。”
“是!”
門房也不敢耽擱,急匆匆的就去找賈璉。
他是后門的門房,壓根不知道,賈璉帶著王熙鳳,早從側門出去聽書了。
好在二門之間回事的小廝收到琥珀傳來的消息,已經跑了過來,“嬤嬤,老太太有請呢。”
小廝還是有些佩服的。
賴家貪了多少銀子啊?
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加一起,都沒他家貪的多。
結果幾個月沒見,二老爺親自迎出來不說,老太太也要見。
嘶~
真是不能比啊!
“嬤嬤,您看,老太太也念著您呢。”賈政扶著她,“我扶您去。”
賴嬤嬤來了,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底氣感覺都回了些。
這些日子,他也不是不焦慮。
老太太越發的看重大哥和璉兒了。
偏偏他得用的兒子珠兒英年早逝,寶玉又還沒長大。
王氏那個蠢的,處處拖他們父子后腿。
她但凡聰明點,這個家又怎么會重新落到大房那邊?
“誒誒,我都聽老爺的。”
賴嬤嬤好像欣慰的擦了擦眼淚,“榮兒,你先好生在這等著。”
“是!”
賴尚榮在賈政看過來時,又忙磕了個頭,“多謝老爺!”
賈政點點頭,朝小心侯在一旁的門房道:“扶著點,照顧點。”
大哥和璉兒對祖父和父親用過的老奴如此刻薄,實是過了些。
賈家一向寬容待下,可是他們……卻好像鉆進了錢眼里,哪里還有半點國公府子孫的風范?
賈政一邊扶著賴嬤嬤往內院去,一邊恨不得所有人都看到他如今的樣子。
名聲是個好東西。
曾經,他靠名聲,在母親的幫助下,住進了榮禧堂,如今……,賈政還想靠寬和待下的名聲,重新代替大哥。
賴嬤嬤一直關注著賈家,如何不知道,賈政如今也就是住在榮禧堂罷了。
這榮國府真正的當家人,已經是她曾經看不起的大房了。
“老爺,嬤嬤好些日子沒來,怎么看著,您也清減了許多?”
賴嬤嬤好像特別心疼賈政似的,“是政務太繁忙了嗎?您可得注意身體啊!”
“唉~”賈政就嘆了一口氣,“嬤嬤不知道,最近家里發生了許多事,王氏……中風了,已經管不了家,如今這個家里,完全是鳳丫頭在管了。”
“太太還那么年輕……”
賴嬤嬤好像頭一次聽到般,震驚不已,“怎么會這樣?老爺,您可不能不管太太啊!上個月我恍惚聽說,我們大姑娘,如今是昭儀娘娘了?”
“是!”
賈政聲音輕快了些,“大丫頭一直都是個好的。”
就是看在大女兒的面上,他才對王氏一容再容。
“阿彌陀佛!”
賴嬤嬤就念了聲佛號,“大姑娘出世的時候,滿室的紅光,又跟老太爺似的,生在大年初一,當時老奴就說,大姑娘有娘娘命!”
“是是,讓嬤嬤說著了。”
賈政難得的高興了些。
“當年好多人都說我們大姑娘是個有造化的。”
賴嬤嬤雙手合十,朝天拜了幾拜,這才道:“待到大姑娘再生個小皇孫、小公主,老爺您就是小皇孫、小公主的外公了。”
“是啊,都盼著這一天呢。”
賈政確實很盼他大女兒在宮里,能出人頭地,能生下個一兒半女。
到時候,哪怕為了小皇子、小公主的體面,他的官位也能往上再提一點。
“會的會的。”
賴嬤嬤的聲音也輕快了些,“大姑娘跟您一樣,生來就是有福的,她在宮里,身后不僅有我們兩個國公府,還有您和她親舅舅、親姑父、親表叔在外面相扶呢。”
王子騰可不是一般人。
林如海能在巡鹽御史的位子上坐到如今,那不管是太上皇還是皇上,想來都是喜歡的。
再加上史家兩位侯爺表叔……
賴嬤嬤感覺元春就是皇后都做得。
“寶玉又是個會讀書的。”
這府里,還是二房的孩子有出息。
可憐,她才多長時間沒來,老太太居然就被哄到了大房那邊。
大老爺有什么本事?
除了吃喝玩樂,啥也不會。
璉二爺雖然好些,卻也不是個有出息的,連管個家,都不如二奶奶。
賴嬤嬤覺得,她還得勸勸老太太。
不能被尤大奶奶誤了。
那女人不是個好人。
珍大爺去世了,她擔心東府完全被西府壓了,又想給蓉哥兒爭取族長之位,這才捏緊了賴大他們的錯。
但不管賴大賴升他們有多少錯,他們都已經受到了懲罰。
老太太可不能放著好的二兒子不疼,反而護著那只會吃喝玩樂的。
賈家這一大家子,以后能不能往好的地方走,還得靠二老爺這一房。
“老爺,看在兩個孩子的面上,您也要對太太的病多上點心。”
太太在,王家和王子騰才能給二房撐腰。
要不然,必會因為二奶奶,轉護那一邊。
賴嬤嬤教賈政,“您要是覺得老婆子多話,那就當老婆子……”
“嬤嬤放心!”
賈政就嘆了一口氣,“王氏的病如今已好了許多,我會看顧她的。”
果然,還是嬤嬤對他好,生怕他夫妻不和,影響了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