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同館,右相德川圭佑看著所謂的妻女,臉色很不好。
“……還說不是你們的問題?不是你們的問題,那場馬球賽怎么會倉促結束?”
他壓低著聲音,“把你們昨天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全都說一遍,一個也不準漏。”
德川圭佑知道大慶上下會防他們。
不過,那又如何?
大日本上下,能因為他們防了,就不動手嗎?
這些向以天朝上國自居的人,從本質上是看不起他們的。
尤其那些身居高位之人,誰都不會認為,他們透露的那一點點,會影響到戰局。
果然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
這對被訓練很好,假充他妻女的人很有親和力,每一次出門都能帶回很多對大日本來說,非常珍貴的情報。
德川圭佑每晚都給自己倒杯酒,慶祝的同時,還在嘲笑大慶所有人。
當然,第二日他還是那個謙卑又無奈的大日本主和派右相。
他一次次的求見大慶的太上皇和皇帝陛下,訴說他們大日本的委屈。
若不是天皇陛下最疼愛的幼弟橋泰親王在朝鮮被刺殺身亡,如何會有這場禍事?
這本就是他們兩個小國之間的事。
德川圭佑演的一直都是悲天憫人,爭取和平的大臣。
哪怕大慶朝廷連朝鮮的軍費都收了,為了大日本的軍民、朝鮮的無辜民眾、大慶的將士不會無辜慘死,他也一直沒放棄。
德川圭佑有感覺,大慶的那位太上皇已經開始欣賞他了,要不然,也不能賞他東西。
可是轉眼就變天,顯然是哪里出了問題。
他盤問了所有隨行人員后,到底懷疑起把任務完成最好的這對母女。
“……大人,就是這樣,所有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長田杏紀把出城以來的所有事,全都說了一遍,“如果說有什么不同……,只在衛夫人中途收到的家信上,她說她娘家出了什么事,所以要提前回城。”
她沒想過這事跟賈家有什么關系。
大家就是平常的路遇。
而且據他們最近所查,賈家人……都蠢的很。
以前的當家人除了能打仗,屁本事沒有。
要不然也不能讓后代丟了興家的根本,就那么自絕于武將體系。
自入大慶以來,遇到身份相當的,彼此互贈禮物的事,她們也干了許多。
“是不是我們的問題,讓我們外面的人查一查那封信就知道了。”
長田杏紀對自己和女兒都很自信,“或許是我們的人在其他地方不小心,連累到我和瑤子。”
是這樣嗎?
但是查衛夫人手上的那封信……
德川圭佑的眉頭深鎖。
在江南,他們還有不少人手,但在這京城想要拿到誠意伯夫人的信……,真沒那么簡單。
尤其如今他們全被控制。
德川圭佑努力想,怎么讓人往隨行的商隊遞消息,倒也沒把那信跟賈家串連起來。
這一次,為了得到更多的大慶情報,他真的帶了兩個商隊過來。
其中一個商隊還帶了大慶需要的銅鐵,向大慶朝廷換取大量茶葉、絲綢和瓷器等物。
他們雖然也有可能被監視,但肯定還有一定的自由。
“最好是這樣,要不然……”
德川圭佑冷哼一聲,轉身去找人傳消息了。
此時,倭國的兩個商隊近百人,也確實只是被監視。
他們帶著銅鐵和銀子以及日本的某些特產,因為數量巨大,除了銅鐵早被朝廷收了,其他,都得慢慢來。
如今使團出事,商隊的人哪能不急?
他們在本國是商人,但到大慶……,其實也算細作。
“沒用了,軍力部署圖,還有各處的守備軍大概位置圖,都被抄了出來。”
商隊會長山本峻頭疼,“你們做事也太不小心了,不是早就說過,弄好了,馬上就轉出來嗎?”
“轉出來了。”
副會長和田光樹道:“會同館的應該是副本。”
“……”
山本峻心下一松。
中原王朝自古就有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
大不了被驅離出境唄!
反正東西已經在他們手上。
“那還等什么?趕緊的,讓大家把該買的東西,全都買到手上。”
大慶上下,最喜他們在這邊花銀子。
那就花唄!
反正東西回去了,也能賺一筆。
“大慶往朝鮮增援的主官已經定下,就是那位鎮遠將軍房立行。”
山本峻道:“我們在這邊的意義已經不大。”
大慶看著還兵強馬壯,但老皇帝還抓著權不放,下面覬覦皇位的兒子又多,大臣們又各有派系。
真要打起來,他們絕對可以像前明一樣,從朝鮮發一筆。
當然,能聯合安南就更好了。
都打起來,蒙古那邊能不跟著來一口?
大家一起合作……
蟻多還能咬死象呢。
哪怕最后失敗,也是總結經驗。
反正隔山隔海,在這些天朝上國人的眼中,他們大日本土地貧瘠,物產不豐,不值得花費大量人力物力來打。
大日本的有識之士很高興這一點,但又非常氣憤這一點。
當然,仗著這一點,他們在前明的時候,很在這里撈了一些。
“嗨~”副會長和田光樹點頭道:“還未買的瓷器,就直接到戶部,跟他們這邊的皇商買吧,讓他們上上下下都撈點,也方便我們行事。”
“去吧!”
山本峻點頭。
日本商隊的人迅速行動起來。
京城有意跟他們做生意的商行,發現原先談不下來的價錢,如今順順利利的成了,都甚為欣喜。
果然某些人就是不能給太多好臉。
原先是倭國人磨蹭,如今變成了他們磨蹭。
……
玄真觀別院,讓尤本芳沒想到的是,惜春上山一趟,還真就磕了個頭就回來了。
她根本就沒跟蓉哥兒逛逛,就在賈敬的門外磕了頭,看著把該搬的東西,全都搬下來,就逼著蓉哥兒立馬回轉。
好家伙,果然是父女,這脾氣都挺硬。
尤本芳沒辦法,只能拉著她哄。
“老爺不見我們這事吧……”
她有些抱歉,“很可能不是老爺不想見,而是我連累了他老人家。”
什么?
惜春略有不解。
“昨兒遇到的德川夫人,你還記得不?”
“……記得。”
倭人的團扇挺有新意的。
就是那金銀箔撒的有些蠢,反而失了畫之本真。
“他們……可能要跟我們打仗了。”尤本芳嘆了一口氣,“那母女兩個借著交好各家小姐,從她們口中套取許多情報呢。”
“……確定了嗎?”
惜春震驚,那位德川夫人笑起來很可親呢,“不是說倭國好小的嗎?”
“確定了。”
尤本芳的眉頭蹙了蹙,“已經從使團的住處,抄出了部分軍力部署圖,還有各處的守備軍大概位置圖。”
惜春:“……”
她努力想,這跟他們家有什么關系。
她爹怎么就能因為這些倭國人不理她了。
“嫂子,你是說,你發現了問題,然后通報了朝廷?”
“是!”
“可這不是好事嗎?”小姑娘的面色有些發白,“再說了,就算是壞事,跟父親見不見我們又有什么關聯啊?”
“……”
尤本芳坐下來,把她攬在身邊,輕聲道:“那你說,父親未襲爵,在祖父的一品之后,你哥哥是不是該襲二品爵呢?”
惜春:“……”
她有些明白了。
父親一直被朝廷猜忌著。
所以哪怕嫂子做好事,為防意外,父親也拒絕見她了。
她的心突然就有些難過。
都想跟嫂子說,以后我們不多管閑事。
可是話到口邊,她又咽下去了。
嫂子做事,自有她的理由。
“倭人太壞了。”
他們要是不來就好了。
“他們好好的在自己家待著不成嗎?為什么非要打別人的國家?”
“……因為……我們的江河湖海、名山大川都太好了。”
尤本芳瞇著眼睛,看著樹蔭縫隙撒下來的陽光,“因為他們沒有,所以,就想搶啊!”
可惜,人家早就表露了心思,但國人還總是抱有僥幸心理。
哪怕現代呢,經歷了那樣絕望的抗戰之后,還有無數的國人,抱著僥幸心理。
“你等著,等這段時間過去,父親總會回家。”
“嗯!”
只要父親不是厭了她就好。
惜春釋然了,“嫂子,那些倭人不過是些跳梁小丑,他們打不過來的。”
尤本芳:“……”
她摸了摸她的小臉蛋,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事實發生過,誰能想到,那些倭人會給這片土地帶來那么多的傷痛?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她輕輕的道:“戰場上的任何一點疏忽,帶來的就是滅頂之災。尤其兩國交戰……,你的敗,會有無數城鎮的無辜百姓,跟著遭殃。四妹妹,你要知道,這片土地已經被外族打進來兩次了。
他們已經實驗出一個真理,那就是殺,殺得片甲不流,殺的人人膽寒,把該殺的全都殺完了,剩下的老弱……,就可以留下來當順民了。”
惜春:“……”
不遠處墻頭藏著的暗衛:“……”
當暗衛,當然是祖上也在軍中。
前前朝的事,他不知道,但是大慶開國前,那些金人打進來,就跟尤夫人說的那樣,殺殺殺,殺得片甲不留……
若不是太祖的起義軍崛起,后果不堪設想。
他悄悄的退走了。
在皇帝再問的時候,就一五一十的報上了。
“……賈敬怕連累家人,今日誰都沒見。”
暗衛道:“尤夫人在園中安慰小姑子時,對倭人極其警覺……”
他把尤本芳說的兩國交戰之話,全都說了出來。
“……”
皇帝聽完了,眉頭忍不住蹙在了一起。
這片土地確實被外族人打進來兩次,但倭人……
就算他們想打,補給線也太長。
皇帝按下心里的那點不安,“賈家那邊暫時先放一放,盯盯倭人的商隊,適當的時候,給他們找點麻煩。”
兩國開戰不斬來使,那倭國使團敢那般明目張膽,不過是仗著父皇想做明君。
皇帝也想做明君。
可以說,不論是誰當了皇帝,都想做明君。
但如今,他這個皇帝有名無實,就感覺父皇的明君做的有些憋屈。
那些軍力部署圖,還有各處的守備軍大概位置圖明明確確的顯示了倭人的狼子野心,可哪怕圍了會同館,老頭子也是好吃好喝的給著。
嘶~
牙疼啊!
皇帝起身,在屋子里轉了幾個圈,到底去找太上皇了。
“……現在就驅離倭國使團?”
太上皇看著這個兒子,眉頭深鎖,“皇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驅離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但是前朝打了那么久,結果不還是和談了?
扣著他們的使團,勉強也算一份人質。
“兒臣知道。”
皇帝道:“留下他們在關鍵的時候,可能很有用。但是,倭人在前朝,就在江南大肆破壞,如今雖然沒有大規模的倭亂,但江南也有許多倭國商人在活動。
扣著使團,那些倭國商人……或許馬上就能由商轉寇。
而江南是大慶賦稅最重要的地區,江南若亂……,后果不堪設想。”
到時由商轉寇的可能不止是倭人,還有許多另有心思的大慶人。
他的兄弟們都不老實。
難保哪個不會為了一己之私,借著倭人組建自己的軍隊。
“……還有什么要說的?一并說出來吧!”
太上皇看著這個兒子,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心中很有些憤怒。
在這個位子上待久了,皇帝能想到的,他又如何想不到?
只是做老子的可以懷疑兒子,但這個皇帝兒子居然懷疑親兄弟……
“兒子……”
皇帝心下一激靈,忙把腰又彎了些,“兒子若有說錯的地方,還請父皇恕罪。”
太上皇:“……”
這又慫了?
他垂了垂眼,簡直懶得看這個皇帝兒子。
真要據理力爭一把,他還高看一些。
可是每次都這樣。
他聲音稍大點,他就退縮了。
簡直沒有一點為君的樣子。
太上皇沒法滿意,“倭國使團的事,朕會考慮,下去吧!”
他不相信兒子們會勾結外族,但他得防著江南再出亂子。
“兒臣告退!”
皇帝的心好像掉在冰天雪地里,他腳步虛浮的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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