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樣才能讓皇家信任賈家?
賈敬站在第一代寧國府賈演的牌位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該嘆氣。
祖父剛封寧國公的時候,就在考慮這個問題。老人家一邊想信任,一邊又不敢信任,是以以年老傷重,讓父親又接任了京營節度使。
真說起來,京營的兵,其實就是祖父跟隨太祖起事的時候,自己組建,然后一點點壯大的。
太祖英明神武,并不曾做過任何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是以祖父含笑而終。
太上皇和父親也是君臣相得,待到他跟隨太子,同樣相處甚好的時候,雖然替父親處理過很多京營事務,但他自己并不曾在京營任過任何官職。
賈敬一直以為自己的未來,會在內閣。
會成為內閣大學士,讓賈家成功以武轉文。
可是太子出事,一切都變了。
太上皇再不信任他們家。
皇上……也不敢信任他們家。
為了讓這兩位放心,也為了自己性命,更為了賈家所有人的安全,他自我放逐在外。
但皇家對他并沒有完全放心。
道觀里的某些人就是明證。
賈敬懷疑自己回家的一舉一動,也會有人報給內庭。
他復盤自己的所做所為后,倒是慢慢放心了。
他兒子沒了,對唯一的小女兒,生起慈父心腸才是人之常情。
真要還像以前那樣……
憑太上皇年老多疑的性子,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得一病沒了。
嗬
賈敬苦笑不已。
人人都說,王子騰是他們賈家捧出來的。
賈家是捧了,但沒有太上皇在其中給的便利,王子騰也不可能爬得這樣快。
他在利用王子騰消弱賈家對京營的影響。
可笑王子騰還以為他能用京營節度使的身份,助力元春,最后如甄家那般,把前朝和后宮聯合起來。
他真是在做夢啊!
在太上皇那般寵信甄家之后,皇上就絕對不會再走太上皇的老路。
雖然在道觀,朝堂上的事,他只能在家人去看時,聽到只言片語,卻也足夠了。
太上皇和皇上的明爭暗斗,藏在所謂的‘父慈子孝’里。
那都是他們演給別人看的。
明明大位已定,可是太上皇還是每日上朝,甚至擔心自己哪天身體不好,一時無法上朝,真的就被皇上徹底架空,還把唐、秦、莊等諸王捧得高高的呢。
那幾位是善茬嗎?
太子當初就是被他們逼得無法可想,才走了那樣一條不歸路。
如今又來……
就最近幾年的觀察,賈敬知道,皇帝走的是‘穩’字。
他在等!
在年齡上,他有絕對的優勢。
所以,他能等的起。
不管太上皇和幾位王爺如何鬧,他都穩穩的坐在那里,只干他能干的事。
在這一點上,賈敬還是很佩服的。
但同時,也更加忌憚。
‘忍’字頭上有一把刀。
如今他忍得有多狠,將來釋放時,就會有多兇。
就好像尤氏和蓉哥兒拿賴家一樣。
賈敬輕輕的吐了一口氣,終于轉身牽向跪在夫人靈位前的小女兒。
“走吧!”
蓉哥兒和尤氏為了給他們父女留出空間,都已經退出去好一會了。
“帶父親去看看你的院子。”
夫人肯定希望他能去看看,把她的那一份也看到。
“女兒住梧桐院。”
惜春順勢起身的時候,朝父親道:“嫂子還給了我庫房的鑰匙,說是里面的東西,我都可以隨時調換呢。”
她注意到父親在哥哥靈位前的黯然。
忙給自己的嫂子說好話。
“是嗎?”
賈敬察覺到女兒的小心思,眼角透出一點笑意,一邊牽著她往外走,一邊問:“那里面的東西,你調換過嗎?”
“換過。”
惜春道:“庫房里有一個特別大的葫蘆,我好喜歡的,就把它放到了我的書房。”
“葫蘆?”
賈敬愣了一下,“是裝了好多酒的黃皮葫蘆?”
“嗯!”
惜春大力點頭,“嫂子說,我不能光要葫蘆不要酒,那里面的酒都是御酒,我好好收著,等她老了,我們就一起打開它,把它喝光光。”
賈敬:“……”
他聽出了她們姑嫂相處的和諧、快樂。
突然之間就覺得,自己在道觀待的也不虧。
至少家里有人在替他好好的活著,自在的活著。
“等她老了,還要好多年。”
他牽著女兒,一邊走一邊道:“還是為父先替你們喝了吧!”
啊?
惜春驚呆了。
不過,她才要說什么,就有小廝過來急報,“老爺,西府二老爺來了,蓉哥兒請您去花廳。”
賈敬點點頭,朝小女兒道:“怎么?舍不得你的酒?”
“父親,那里面有好多好多呢。”
惜春沒有不舍,只道:“您喝可以,但是不能一下子喝多了。”
哥哥的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酒喝多了。
自他去后,聽說西府的赦叔都收斂了許多。
“……好!”
賈敬笑著摸了摸她的小揪揪,“為父聽你的,你政二叔來了,跟為父一起去見見好嗎?”
“嗯!”
小姑娘點頭。
父女兩個一起過去,不過,才到花廳,就聽到賈赦也來了。
對此,賈敬倒是毫不意外。
他每回回來,這兩個弟弟都要先過來看看他,陪著說一會子話。
雖然說赦弟混的很,但……
賈敬對他倒是更包容些。
“大哥!”
“大哥”
賈赦和賈政先行拱手。
兩人看到他牽著小侄女,心情都有些復雜。
不過賈赦倒是為他高興些,“四丫頭,過來”他本來應該比賈政先到的,不過,中途聽到大哥抱著小侄女去了祠堂,特意回家拿了一個紅玉制成的九連環。
“看看這是什么?”
這九連環,還是他小的時候,祖父給的。
“九連環!”
惜春語帶驚艷。
她手上有九連環,甚至寶二哥那里的和田玉九連環也玩過,但哪怕和田玉九連環,看著也沒有這個漂亮。
“給你的。”賈赦朝哥哥討好一笑,“大哥,近來弟弟因為賴家發了一筆小財,一直沒給侄女送點好玩的,你可不能推辭啊!”
“……拿著玩吧!”
賈敬知道弟弟曾經有多寶貝這個九連環。
璉兒和迎春只怕見都沒見過。
不過送給他女兒嘛
賈敬知道弟弟有補償的意味在里面。
“謝謝你赦叔。”
“侄女多謝赦叔!”
“乖!”
賈赦撫了撫胡子,眉開眼笑。
但是他這樣一弄,賈政就有些尷尬了,他摸了摸身上,最終把荷包摘了下來,“叔叔來的匆忙,里面的東西,拿著玩吧!”
過年了,他有考慮過給孩子們壓歲錢。
是以,荷包里裝的,都是金葫蘆、金花生、金瓜子類的東西。
“侄女多謝二叔!”
荷包太沉,惜春差點沒接住。
好在,賈敬動作快,抓了一把,丟給隨來的丫環,“替姑娘收著。”
“是!”
丫環紫香接下后,迅速退遠些。
“都坐吧!”
示意兩個弟弟坐下,賈敬才又道:“蓉哥兒,帶你小姑姑去歇歇。”
該見的面已經見到了,兩個弟弟該知道他對小女兒的態度了。
過往種種,早已過去。
兒子沒了,他只有女兒和孫子了。
“是!”
蓉哥兒起身拱手,“兩位叔祖,蓉兒告退!”
惜春也跟著行了一禮,退出的時候,還有些不明所以。
父親叫她過來,難不成就是為了收禮?
“有禮物拿就是好事!”
看到小姑姑不解的樣子,蓉哥兒笑了,“其他的,我們別管。”
他退出時,可是讓下人全都退了呢。
這家里的某些事,兩位叔祖各有立場,應該都想跟祖父分說分說。
“嗯”
惜春重新高興起來,“政叔祖的荷包好重,蓉哥兒,小姑姑分你一半兒。”
她感覺蓉哥兒沒得禮物。
“好啊!”
姑侄兩個在連廊的拐角,開心分禮物的時候,花廳里,賈赦眉飛色舞的跟賈敬說起蓉哥兒抄賴升家,他抄賴大家的情形。
“……就是庫銀,也是侄媳婦提議,最后老太太拍板定下的。”
賈赦自來信服堂兄。
堂兄不在家,他感覺底氣都少了一大半。
但最近一些日子,侄媳婦尤氏一次次的,也如堂兄替他出頭一般,事事幫扶他們大房。
就是兒媳婦小產,也是尤氏過去提議懲處弟媳王氏呢。
賈赦很氣那天晚上,他鬧成那樣,老太太都把王氏護得緊緊的。
“老二,說起來,你能升官,還是得了侄媳婦和蓉哥兒的惠。”賈赦看著他家的老二,“這做人啊,不能忘本!”
侄女元春被封昭儀后,他還以為他們家要再往前升一點點呢。
結果,就那樣了。
“說什么呢?”
賈敬瞟了他一眼,“二弟豈是那樣的人?”
他感覺賈政黑眼圈濃重,神態也不如以往精神,便溫聲道:“別聽你大哥胡說,哥哥知道你是好的。”
“大哥”
賈政的這聲大哥,不是喊賈赦的,賈赦也知道,端起面前的茶,準備聽這個好弟弟怎么跟大哥訴苦,“元春封妃,蓉哥兒跟您說過了吧?”
“是!”
賈敬點頭。
“……王家那邊一直在勸王氏從家里拿銀子往娘娘那里送。”
賈政也是沒辦法。
雖然他也希望女兒能在宮里過得更好一些,拉吧一下家里,但尤氏那天要家里還銀時說的話,實在是吃進了他的心里。
女兒封妃,最得益的應該是王家。
“她因為這事,也一直在跟我鬧。”
“你是蠢的嗎?”
賈赦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恨鐵不成鋼。
“好生說話!”
賈敬制止賈赦,朝賈政道:“你呢?你感覺侄女在宮里,家里應該送銀子?”
“之前每年一千兩!”
賈赦的胡子都被吹了起來,“是王氏跟珍兒說的。”
大哥不在家,珍兒那個糊涂的,老太太和王氏說啥,只要他能干的,他都干。
“……是!”
賈政看向賈敬,“大哥,你知道的,當年家里那個樣子,大丫頭不進宮,這一家子的心,都沒辦法安。”
賈敬:“……”
他沒說話。
當年他沒同意。
但老太太和老二夫妻一意孤行。
太上皇信不信賈家,跟一個小女孩有什么關系?
把女兒送進宮,就代表你忠心了?
狗屁!
太上皇一輩子有多少女人?
不管是生孩子的,沒生孩子的,死了多少?
當年,太上皇還主動要跟叔父結兒女親家呢。
可是叔父沒同意。
皇家太亂了。
做皇家的兒媳婦也太難了。
叔父沒舍得小堂妹敏兒,也不愿意牽扯到皇子的爭斗中,最后讓敏兒嫁給了林如海。
但林家子嗣單薄,敏兒嫁過去就有生育壓力。
十來年沒孩子,他和夫人都知道她有多急。
若不是最后又接連生產,弄垮了身子……
賈敬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林妹夫也在事非之地,敏兒去后,聽說身子也不是很好。
回頭得讓蓉哥兒寫封信,讓他多照應自己的身體。
不管是從個人情感,還是從家族來說,賈敬都希望林如海的身體能強健一些,待整頓了鹽務,早日回京。
他要是回京,那家里……,他就可以少擔一份心了。
賈政不知堂哥腦子想到哪里了,還在給自己分辨,“她是為家里去的,雖蒙天恩,做的是女史,但宮里……亂的很。”
太上皇的嬪妃多,有兒子的,沒兒子的,彼此結盟,再加皇上的……
賈政知道,女兒的日子不好過。
王氏要送銀子,也不算多,給就給了。
但如今……
女兒封妃了。
得了舅兄王子騰的利,又得了甄太妃的利。
偏偏她是皇上的嬪妃……
賈政被尤本芳說過后,心里總是不安,“如今她已封妃,這銀子……”
他抹了一把臉,太矛盾了。
“她之前做女史的時候,手頭寬裕,如今家里突然不送,我也擔心。但送吧……,弟弟我還是擔心。”
“……”
賈敬慢慢點了頭。
這個弟弟就是這樣。
從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沒什么決斷。
容易被身邊人影響。
王氏在他耳邊說多了,哪怕當時他堅持住了,但最后……也必然是守不住的。
再加上老太太……
老太太向來喜歡元春和寶玉,因為他們對王氏多有偏向。
其實不管他今天勸多少,最終二弟還是拗不過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