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大房二房之爭,其實眾所周知。
只是被賈母以孝道壓著,大家努力維持著表面上的最后一絲溫情。
但真的有溫情嗎?
賈赦、賈政早就撕破了臉,對更偏二房的兒子女兒不管不問,一心只顧自己快活了。
賈璉成了榮國府跑腿的,娶了媳婦后夫妻兩個一起在二房勞心勞力。
兩個人一個覺得這是他親叔叔親嬸子,比父親和繼母靠譜,一個覺得這不僅是親叔叔親嬸子,還是親姑丈親姑媽。
未來的榮國府是他們的,這一會幫二房就是幫未來的自己。
畢竟二房這邊還有一個娘娘。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這親嬸子親姑媽,自始至終要的都是整個榮國府。
尤其在元春封妃以后。
在王夫人的眼里,這榮國府只能是她的。
她一步步的利用完王熙鳳,再一把甩了她。
在她自己的利益面前,侄女算什么?
當初一力促成賈璉和王熙鳳時,早就謀算好如何一點點蠶食大房的所有一切。
但如今因為昨夜的一個沖動,讓所有人都洞悉她的陰暗小心思,卻是王夫人不敢也不想面對的。
她需要一個好名聲。
賈政需要一個好名聲,二房所有人都需要一個好名聲。
她家名聲好了,娘娘才能好,寶玉才能好,以后接手大房的一切,才能順理成章。
王夫人愣愣的看著丫環婆子們陪著小心,送走尤本芳時,只覺渾身冰涼。
“太太!”
周瑞家的也沒想到,尤大奶奶那樣敢說。
大家族里,像榮國府這樣的事多著了,可是誰真的當面說出來了?大家都是默不作聲的,一邊笑一邊殺人不見血的搶所有能搶的。
她膽戰心驚的道:“尤大奶奶這是懷疑了什么吧?”
一定的。
王夫人只覺呼吸都困難了些。
她這些年忍氣吞聲,做的偽裝還不夠嗎?
明明那么精明的老太太都一步步的因為老爺,因為她的兒女,對她越來越包容。
這尤氏怎么敢的?
她的元春是昭儀娘娘呢。
她就一點也不怕?
“……別管她懷疑什么,告訴周瑞,不惜一切在尤氏身邊買通幾個人。”
這個女人……還是死了吧!
起了絕對的殺心后,王夫人才感覺自己又活了回來,“另外蓉哥兒那里,你們也多盯著些。”
賈珍死了,賈敬都沒回來,那蓉哥兒再死……
不不不,真弄到那種程度,賈敬一定會回來的。
“還有四丫頭。”
把惜春領回去養,真的就是良心發現,又喜歡這個小姑子了?
哼
那是尤氏自覺蓉哥兒漸大,她又是年輕繼母,想要避嫌吧?
“她自小在西府長大。”王夫人想了又想,“等她再回這邊讀書的時候,就找些人,在背地里多說說……說說這邊的好。”
雖然很想馬上往尤氏和蓉哥兒那里潑點臟水,但女兒才封妃,萬一因為東府影響到女兒可就得不償失了。
王夫人按住了那份心思,“二丫頭、三丫頭那里,還有林姑娘那里,你們也都經心些。”
尤氏是想借這些小姑娘得個好名聲啊!
可恨,當初居然沒注意,就那么讓幾個孩子過去了。
王夫人在這里,一邊后悔一邊努力補救的時候,尤本芳已經又往賈母的榮慶堂去了。
既然到了這邊,不給這位老太太請個安,也說不過去。
此時的賈母已經聽到鴛鴦說王夫人好了的事。
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她這個兒媳婦啊,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要不是生的幾個孩子都好……
賈母微閉著眼睛,歪靠在榻上,想著如何再給警告的時候,就聽小丫環急報,“尤大奶奶來了。”
“請!”
她慢悠悠的起身時,臉上做出一副沉痛的樣子,“從鳳丫頭那里來?”
“是!”
尤本芳行過禮,在她示意坐下時,自自然然的坐下了,“聽說二嬸也病了,我就又到二嬸那里看了看。”
“……你二嬸啊,就是昨夜沒睡好。”
在甚為聰明的侄孫媳婦面前,賈母也知道他們家的丑事是瞞不過的,干脆道:“其實哪有什么病?”
她嘆著氣,“唉,你赦叔昨兒恨不能把榮禧堂都砸了。”
“二嬸確實做的過了些。”
尤本芳道:“她自己有了孫子,她可以不急了,但赦叔能不急嗎?”
一直以來,他都想和賈政比呢。
“二弟妹雖然年輕,可是這小產也不是小事,她內里又虛的很,以后管家的事……”
“你二嬸……不太行!”
賈母其實也煩惱,“尤其今年你大妹妹才封妃。”來往的親朋、故舊一定更多,這要是出了什么紕漏,連著娘娘都要跟著沒臉,“老婆子準備讓珠兒媳婦也協同著管家。”
珠兒在時,李紈是她最看好的孫媳婦。
可惜珠兒早早沒了。
她一大把年紀了,卻沒想還要憂心沒人管家。
賈母的心里,也升起一抹悲涼,“你知道的,她以前做過,也還行。”
原先想著,王氏一力讓鳳丫頭管家,是想和大房修復關系。
對此,賈母是喜聞樂見的,還因此給了不少好臉,又當著邢氏的面,賞了她好些東西。
可這段時間,她冷眼看著,倒是覺著王氏因為珠兒的死,不僅遷怒了李氏,還遷怒了蘭哥兒,是真的不喜那母子兩個。
王氏是情愿借著鳳丫頭把控全府,也不愿意讓李紈這個親兒媳上啊!
“您有主意了就好。”
尤本芳道:“只是這協同……”她頓了頓,“二嬸的脾氣您是知道的,就怕到時候,這協同也是空設。”
李紈肯定要受氣。
這時代,好像做媳婦的不受個氣,那就不是做媳婦一樣。
尤本芳也是服的很。
都不知道這些人是怎么想的。
明明自己也是從受氣媳婦過來的,等到自己做了婆婆,就恨不能讓媳婦也受盡自己當年的委屈才行。
完全沒想過,我受過了氣,絕對不能讓兒媳婦再受一遍。
“……唉”
賈母想想王氏和李紈,“你說的也是。”
可讓李紈管家的話,在喉間繞了繞,她也沒說出來。
赫赫揚揚的榮國府,這么多人呢,讓一個寡婦管家……
賈母總是有些忌諱,“要不你看,讓珠兒媳婦協同鳳丫頭如何?”
啊?
尤本芳沒想到,這老太太還能想到這主意,好在她還沒說什么,賈母又自己改了口,“不妥不妥!”
真要這樣提了,不僅王氏不快活,就是鳳丫頭和李氏那邊也不快活。
好不容易元春封妃了,正該一家子合樂的時候,這人人都不開心……
賈母可不想因為她們一個個的掛著臉,再影響她的心情,“還是讓你二嬸管家,不過,她就掛個名吧!”
她從來沒有想過讓邢氏管家。
生怕那死摳的大兒媳婦把榮國府的臉,丟到地溝里。
“還是老太太您的主意好。”
尤本芳恭維,“二嬸那里……,說到底二弟妹的孩子確實在她那里出了事,她不是有個小佛堂嗎?要不然,就讓她在那里給那孩子祈個福吧!
這樣赦叔和璉二弟心里也能舒服些。”
“……是這個理!”
賈母雖然在點頭,但她已經明了,這個侄孫媳婦是來告訴她,該給王氏一點教訓才對。
唉
她昨兒就想給教訓的,但王氏到底是娘娘的親娘,又是大過年的,這才借著榮禧堂被砸,幫著糊弄了過去。
沒想到啊!
她這邊把大兒子糊弄了過去,這個侄孫媳婦卻不同意。
“鴛鴦,去,再到榮禧堂傳個話,就說老婆子說的,給鳳丫頭那無緣得見的孩子祈福……”
賈母正要想祈福多少天合適時,尤本芳又開口了,“三個月吧!二弟妹的身子要好生養養。”
“那就三個月。”
賈母還能說啥呢?
老太太忍不住懷疑,她說去看王氏的病,其實是去氣她的。
哎呀
一個個的,真是一點也不省心啊!
“……是!”
鴛鴦也是服了。
確定賈母不再改口,這才下去。
于是,剛剛重整旗鼓的王夫人就迎來了一個暴擊。
她,昭儀娘娘的親娘,居然要給一個無福的侄孫子(女)祈福三個月?
哪來這么大的臉?
那小東西有這么大的福氣嗎?
也不怕兜不住福,最后投生成畜生?
王夫人氣得胸脯起伏,“……東府的大奶奶尤氏是不是在老太太那里?”
“是!”
鴛鴦點頭,“大奶奶正跟老太太說話呢。”
好好好!
王夫人氣瘋了,“李氏呢?”
“蘭哥兒昨夜不是有些不舒服嗎?”
鴛鴦只能裝著沒看見,輕聲道:“老太太就免了大奶奶的禮,讓她只管照顧蘭哥兒。”
對對對!
王夫人想起來了,“彩云,送送鴛鴦!”
她絕不同意讓李紈管家。
哪怕三個月也不行!
“彩霞,去,讓大奶奶到我這邊來一趟。對了,讓她把蘭哥兒也帶過來,我看看。”
“……是!”
彩霞迅速走人。
她現在是能躲一時是一時。
只不過讓王夫人沒想到的是,李紈是來了,但是沒帶賈蘭。
“蘭哥兒睡下了,太太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
在絕對的底線面前,李紈是不會退讓的。
哪怕面前這一位是她婆婆。
“鳳丫頭病下了,管家的事……,你知道嗎?”
小佛堂里,王夫人轉著一邊轉著手上的念珠,一邊好像家常似的問她。
“媳婦不知。”
李紈搖頭,“媳婦只想看好蘭哥兒。”
反正有事你也別找我。
找我也不干。
知道王熙鳳小產,還是三更半夜在她婆婆屋子里小產時,李紈就有想過,這個年家里應該怎么過。
一個不好,她可能都要接手一堆的爛攤子。
她是絕對不會干的。
這個家與她與蘭哥兒……有什么關系呢?
“……老太太有意讓你協同我管家。”
王夫人對她的回答還算是滿意,干脆道:“你若是不愿,就自己去跟老太太說。蘭哥兒還小,他又是珠兒唯一的血脈,你當經心再經心。”
“是!”
李紈低眉順眼的應是,“媳婦這就去找老太太,辭了這事。”
曾經,她屋子里為什么要趕出那么多人?
老太太和公公他們裝著糊涂著過去,她不能。
什么夫君的唯一血脈?
除了她看重,老太太和公公看重,這位好婆婆……,可是不在意的。
李紈轉身走人,王夫人看著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到底又敲起了木魚。
不過此時,尤本芳已經離開榮慶堂,走在回寧國府的路上。
“大奶奶,二太太那里,只怕要恨死我們了。”
銀蝶跟在她身邊,小聲的道:“以后再來這邊……,多帶幾個人吧!”
她們走哪里,都感覺有人盯著似的。
“嗯!”
尤本芳點頭,“提議甚好!以后我們院里的人,你也多盯著些。”
“……是!”
銀蝶很不解,“大奶奶,您既然知道會得罪二太太,又何必……”
“早就得罪過了,你以為少這一樣,就沒事?”
尤本芳笑的有些意味深長,“倒是如今,人人都知我們不和,有些事,她反而不好做。”
紅樓里,那一位可是一直裝菩薩呢。
林黛玉也就罷了,賈璉和王熙鳳也被她吃得差點渣都不剩。
就是賈母……
這老太太也吃人參養榮丸呢。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尤本芳嘆了一口氣,“東府真要關起門來過日子,我和蓉哥兒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好的防守是進攻。
王夫人能盯上榮國府的爵位、產業,那更好拿的寧國府,在她有機會時,如何不拿?
“現在這樣……挺好!”
不管是賈母還是王夫人,都不能再借著輩份,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了。
倒是她,重新穩住了寧國府在族中的地位,在她們做錯事時,可以反過來壓一壓。
“回去幫我記著催催吳嬤嬤,讓她找的力氣大,會武的小丫環都找著沒?”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尤本芳也怕一個不小心,被人害了呢。
“對了,還有那個袖箭!”
尤本芳對這些東西太感興趣了,“也趕緊給我催催。”
裝到手腕上,打不打壞人先不說,她想玩玩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