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輕顫,甲板上傳來嘈雜聲,凌曦只覺一切都虛幻得不真實。
祁照月與喜姑一下船,便被如禁衛軍押解,徑直送往大牢。
她眼睜睜看著那兩人背影消失,心頭竟詭異地一片平靜。
皇太后牽著她的手,迫不及待將她塞進一輛華麗的馬車。
“等等!”凌曦忽地清醒幾分,急喚:“驚蟄!帶上驚蟄!”
她又朝一旁的官青示意,語氣焦急:“煩請官護衛回凌府,告知爹娘,女兒平安,莫要擔心!”
馬車里,皇太后拉著她的手,掌心灼熱,片刻未松。
“孫姑姑!”太后聲線難掩興奮,卻透著威嚴,“你先回宮,立刻派人把慈寧宮最近的摘星宮收拾出來。”
攬月宮雖是她當初為女兒親手挑選、布置最精美的,可既然那冒牌貨住過,就絕不能再給女兒?。?/p>
凌曦輕咬下唇,指尖微顫,小心翼翼啟唇:“太后娘娘……”
皇太后倏地抬手,輕拍她的手背,眼神溫柔又堅定,截斷她的話頭:“叫什么娘娘,喚母后!”
凌曦唇角僵硬扯了扯:“要不,再驗驗?”
做公主,聽起來很爽。
能把賀明閣那廝氣死,也能將祁照月死死踩腳底。
可她總覺,滴血認親這事,它算不得數啊。
萬一那襁褓,真是凌家夫婦意外獲得呢?
皇太后親生女兒已經死在了那場火里。
畢竟原主若有這般靠山、這等身份,小說作者怎會一絲暗示都無?
莫非那本小說,是抄襲?
將原先的男女主,抄成男配女配?
嘶——越想越是可能!
不論從何看,沈晏都比賀明閣強上千倍百倍!
她正胡思亂想時,皇太后卻輕點了頭:“哀家知,此事于你,過于大了?!?/p>
“然太醫院滴血認親術,絕無可能出錯。”
呵呵,是嗎?
凌曦內心干笑了兩聲。
她怎么覺得,自由的好日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皇太后一只手仍緊攥著她,另一只手卻已抬起,輕輕撫上凌曦的側臉。
指腹溫熱得驚人。
這是她的女兒,親生女兒!
皇太后眼眶泛紅,聲音里是失而復得的顫抖與狂喜。
“哀家定要讓圣上昭告天下,冊封你為長公主,給你這世間最大的榮耀!”
“等等!”
凌曦心頭一跳,猛地按住皇太后那只撫在她臉上的手。
動作有些急,甚至帶了點不敬。
皇太后微微一怔。
凌曦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帶著一絲懇求。
“那個……母后……”
這一聲“母后”叫得極其生澀,卻讓皇太后眼底的詫異瞬間化為柔情。
“此事,能否……能否等我與爹娘知會一聲?”
她垂下眼,長睫微顫,遮住眸中復雜的情緒。
“再做定奪?”
若是凌氏夫婦對原主不好,她拍拍屁股認個皇家親娘,絕無二話。
可偏偏,那對夫妻對女兒的疼愛,掏心掏肺,挑不出一絲錯處。
驟然聽聞養了十幾年的女兒成了別人的,他們……
怕是會受不住。
當然,這只是其一。
凌曦心底,還有一個念頭。
萬一呢?
萬一那襁褓,真是凌家夫婦當年隨手撿來的呢?
萬一那所謂的滴血驗親,兩血相融,只是一個天大的巧合呢!
皇太后凝視她許久,復雜的眼神最終化為一聲輕嘆。
“也罷?!?/p>
她語氣里帶著一絲嫌惡:“之前為你定的閨名,被那冒牌貨用了去,終究晦氣。”
“這些時日,哀家定為你再擇一個全天下最好的封號與名字?!?/p>
皇太后頓了頓,語氣忽然放軟,帶著一絲試探。
“哀家……陪你同去尋凌家夫婦,可好?”
她的目光落到凌曦的手上。
一雙手白皙纖軟,指甲修得圓潤光潔,連一絲薄繭也無。
皇太后心頭驀地一酸。
她想起主理蠶桑時,見過的那些農婦,一雙手布滿裂口,粗糙得像老樹的皮。
她的女兒,定是被那戶人家當成心尖肉疼著。
從未讓她做過半點粗活。
皇太后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想,她合該好好謝謝他們。
她還想知道,女兒當年是如何被那對夫婦尋著的。
這些年,她又是如何過的?
她喜歡吃什么,又討厭些什么?
那空缺了十七年的歲月,她迫不及待想要親手填滿。
凌曦迎上皇太后的目光。
那眼神里,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威儀,只有純粹的探尋與疼惜。
她心底那根弦,悄然松了。
輕輕應了一聲:“好?!?/p>
皇太后連連應了三聲好。
孫姑姑在宮中忙得腳不沾地。
要在半個時辰內便收拾出一座嶄新的宮殿,哪有那么快。
孫姑姑心思活絡,索性將慈寧宮里,除了皇太后寢殿外最好的東暖閣給騰了出來,先給小主子住下。
小主子初來乍到,身邊沒個熟悉的人不成。
驚蟄那丫頭雖禮數上還欠些火候,但讓她陪著,小主子心里能踏實些。
彼時的御書房內,氣氛沉凝。
圣上祁照寰,正與祁長澤、傅簡堂議事。
殿外,大總管福滿顛顛撞撞跑進來,一張老臉沒了血色。
他疾步上前,附在祁照寰耳邊,壓著嗓子飛快嘀咕。
祁照寰的臉色,瞬息萬變。
先是眉心緊鎖。
再是龍顏薄怒。
最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竟翻涌出震驚。
傅簡堂與祁長澤相視一眼,心頭皆是一凜。
是何等軍國大事,能讓素來沉穩的君王如此失態?
祁照寰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壓抑,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這……可是真的?”
福滿頭垂得更低,語氣卻斬釘截鐵。
“回圣上,千真萬確!常太醫親自驗看,錯不了!”
祁照寰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墨色。
“朕知道了?!彼麚]揮手,語氣透著疲憊。
福滿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御書房內,死寂得能聽見心跳。
祁長澤緩過神,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問。
“父皇,方才是……”
祁照寰抬眸,眼神復雜地掃過自己的兒子與心腹之臣。
“太后滴血認親,發現祁照月根本不是皇族血脈?!?/p>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明宜縣主,凌曦,才是!”
“什么?!”祁長澤與傅簡堂異口同聲,駭然失色。
祁長澤喉嚨干澀:“那皇……”
一個字出口,他猛地嗆住,劇烈咳嗽起來,強行把“姑姑”咽了回去。
“那冒牌貨,又是從哪來的?”
“混淆皇室血脈,不要命了?”
祁照寰抬手,疲憊地按了按眉心:“個中原由,怕是只有見到母后,才能知曉?!?/p>
一旁的傅簡堂,早已垂下眼簾,掩去眸震驚。
凌曦是公主,祁照月是冒牌貨?
此事,圣上沒有明示,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傳。
可……
傅簡堂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天大的秘密,旁人不知也就罷了。
某人,總要知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