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八十六斤的大青魚，終究還是被袁本忠釣上來了。
袁本忠把魚掛在車屁股后頭，黑色的帕薩特，后保險杠上掛著條一米多長的大魚，魚尾巴都快拖到地上。
就這么從郊外釣場一路開回市區(qū)，穿過最繁華的解放路，一路招搖過市。
車停在國土局家屬院門口時。
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袁本忠下車，特意讓司機多停了會兒，自己站在車邊抽煙，聽著路過鄰居的驚嘆：
“哎喲老袁，這魚夠大的！”
“哪釣的？這得有八十斤吧？”
“袁局厲害啊，這技術(shù)沒誰了！”
……
哪一道道羨慕的眼光，令袁本忠很是享受。
袁本忠擺擺手，故作謙虛：“運氣，運氣。”但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讓司機把魚扛上樓，自己則慢悠悠地跟在后頭，享受著眾人羨慕的目光。
進(jìn)電梯時，還特意跟對門的辦公室的人說：“老王，晚上來我家吃魚，這么大一條，我一家也吃不完。”
“一定一定！”王處長滿臉堆笑。
當(dāng)天晚上，袁本忠家熱鬧得像過年。
清蒸魚頭，紅燒魚塊，魚骨熬湯，連魚鱗都炸了一盤下酒。七八個處長科長圍坐一桌，輪番敬酒，馬屁拍得震天響：
“袁局這釣魚技術(shù)，絕了！”
“全市能釣上這種大魚的，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
“要我說，袁局這水平，都能去參加全國大賽了！”
袁本忠喝得滿面紅光，大手一揮：“這才哪到哪？下個月，我去水庫，給你們釣條一百斤的！”
又是一片叫好。
這一夜，袁本忠睡得特別香。夢里都是自己站在領(lǐng)獎臺上，捧著條比人還大的魚，底下掌聲雷動。
可惜美夢總是醒得快。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小會議室。
林東凡召集相關(guān)部門開個短會，研究“工程建設(shè)項目審批流程優(yōu)化”的事。環(huán)保局、住建局、國土局的一把手都來了。
袁本忠到得早，坐在會議桌靠前的位置，端著保溫杯，氣定神閑。
環(huán)保局局長湯玉朝進(jìn)來時，正好坐他旁邊。
兩人平時關(guān)系一般，但面子上還算過得去。湯玉朝主動打招呼：“老袁，聽說昨天釣了條大的？”
袁本忠眼睛一亮，終于有人問這個了！
他清清嗓子，故作平淡：“還行吧，也就八十來斤。本來不想釣的，那塘里的魚太傻，一咬一個準(zhǔn)。”
“八十多斤？”湯玉朝挑了挑眉：“碧波潭釣的？”
“對，就那。”
袁本忠來了勁：“我跟你說，那條魚我盯了三個月，前幾次去都差點意思。昨天天氣好，餌料也到位，一竿就上來了。那力道，嘖嘖，溜了快半小時……”
他正說得起勁，沒注意湯玉朝臉上的笑容有點怪。
“老袁啊……”
湯玉朝突然打斷他的話，笑道：“我昨天好像也聽了個事。”
“嗯？”
袁本忠沒反應(yīng)過來。
“聽說你昨天在碧波潭，是不是斷竿了？”湯玉朝似笑非笑：“好像還差點把人家釣場封了？”
袁本忠臉色一僵。
湯玉朝越笑越起勁：“還有人說啊，那條八十斤的大青魚，根本就不是你釣上來的。是釣場老板穿著潛水服下去，親手掛你鉤上的。”
這話聲音不大。
但周圍兩三個人都聽見了。
空氣突然安靜。
袁本忠臉上的笑容像水泥一樣凝固，手里的保溫杯“哐當(dāng)”一聲放在桌上，水灑出來一片。
“老湯！”他聲音有點干：“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就隨口一說。”湯玉朝笑瞇瞇地靠回椅背，“你也別當(dāng)真。不過啊，現(xiàn)在這人傳人，傳著傳著就變味了。你說是吧？”
正說著，林東凡推門進(jìn)來了。
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袁本忠坐在那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剛才的得意勁全沒了，只剩下一種被當(dāng)眾扒了褲子的羞恥感。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筆記本，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心想湯玉朝這王八蛋肯定是故意的！
昨天的事，在場就那么幾個人。蘇慶余不可能說，陳老板不敢說，那還能有誰？肯定是釣場里哪個工作人員傳出去的。
媽的！
袁本忠咬著牙，心里翻江倒海。
一個半小時的會，他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滿腦子都是湯玉朝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還有那句“親手掛你鉤上”。
散會后，林東凡前腳剛走，袁本忠后腳就沖出了會議室。
他鉆進(jìn)自己車?yán)铩?/p>
車門“砰”地關(guān)上，掏出手機就撥號。
“喂，老劉……”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碧波潭釣場，你帶人去查一下。對，就是現(xiàn)在。消防、衛(wèi)生、環(huán)保、工商……能查的都查一遍。有問題就封，一定要認(rèn)真負(fù)責(zé)地查，工作上的事絕不能馬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袁本忠暴怒：“我不管！今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查封通知！辦不好，你那個副所長也別干了！”
掛了電話，他靠在座椅上，喘著粗氣。
司機從后視鏡里偷偷看了一眼。
沒敢說話。
車開出市政府大院，袁本忠突然又說：“掉頭，去碧波潭。”
下午三點。
碧波潭釣場門口。
三輛執(zhí)法車堵著大門，七八個穿制服的人在里面進(jìn)進(jìn)出出。釣客全被清了出來，聚在門口議論紛紛。
陳老板跟在執(zhí)法隊后面，滿頭大汗，一個勁地解釋：“領(lǐng)導(dǎo)，消防我們剛檢查過，合格證還在墻上掛著呢。衛(wèi)生許可證上周才續(xù)的。環(huán)保方面也沒問題，這水質(zhì)，我們每月都檢測一次，報告都有……”
沒人理他。
帶隊的劉副所長板著臉：“陳老板，不是我們?yōu)殡y你。是有群眾舉報，我們就要核實。你看這消防通道，是不是被雜物堵了？這電線，是不是老化？還有這里……”他指著塘邊的護(hù)欄：“高度不夠，存在安全隱患。”
“可這些以前都沒問題啊……”陳老板快哭了。
“以前是以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劉副所長一揮手，“先停業(yè)整頓吧。什么時候整改合格了，什么時候再來申請復(fù)業(yè)。”
“要整頓多久？”陳老板問。
“那得看你整改的速度。”劉副所長拍拍他肩膀：“好好整，整好了我們再來驗收。”
說完，帶隊走了。
陳老板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執(zhí)法車揚長而去，又看看那些被趕出來的釣客，一個個失望的搖頭離開。
陳老板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想不出這到底是誰在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