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們是誰?”對方顯得十分驚慌,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
此刻他金絲眼鏡掉在一旁,臉上擦破了幾處皮,滲著血絲。
原本得體的POLO衫沾滿泥土和草屑,頭發凌亂不堪,模樣狼狽。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楊麗。”楊麗亮出證件,語氣冷肅,目光緊盯著對方的表情。
眼鏡男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長長舒了一口氣,肩膀也松懈下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埋怨:
“哎喲……警察同志,你們早說啊!害我跑這么慘,還以為遇到搶劫的了呢!誤會,都是誤會!”
“你的姓名,住哪個樓?”楊麗不為所動,繼續追問。
“項偉!項羽的項,偉大的偉!”眼鏡男——項偉——喘著粗氣答道,語氣里那點不滿和委屈更明顯了,
“警官,我不住這兒!我媽住這棟樓1201,我就是趁下午有空,回來給她送點水果,盡盡孝心。你們這……這算怎么回事啊?上來就撲人,還拷上?”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扭動身體站起來,但被手銬限制,動作笨拙,臉上混雜著疼痛和惱火。
羅澤凱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像帶著實質的重量,緩緩開口:“你剛才跑什么?”
“我跑?”項偉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極其荒唐的話,音調都拔高了,
“你們一群人,悶聲不響就從后面圍過來,也不亮明身份,穿著便衣,架勢那么兇!”
“這年頭雖說治安好了,但誰碰上這陣仗不害怕?我能不跑嗎!誰知道你們是警察還是什么別的!”
他的解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語氣也顯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普通市民被無辜波及的憤慨。
但羅澤凱敏銳地注意到,項偉在說這番話時,眼神的焦點有些飄忽。
幾次試圖與他對視都迅速移開,不敢長時間停留。
而且,他雖然嘴上喊著冤枉,身體語言卻透出另一種信號:
他的肩膀微微內扣,被銬住的雙手雖然看似放松地搭在身前,但手指卻無意識地、反復地互相用力摩挲著指關節——
這是一個典型的、試圖緩解內心緊張的下意識動作。
羅澤凱目光沉靜,繼續問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在省城經營一家外貿公司,做正經生意的!”項偉回答得很快。
“你前一段時間,是不是去過‘關山坳’的賭場?”羅澤凱問出這個問題時,語速平穩,目光卻像釘子一樣鎖住項偉的臉。
項偉的臉色在聽到“關山坳”三個字的瞬間,明顯地、難以控制地僵了一下。
雖然那變化極其短暫,幾乎眨眼即逝,但羅澤凱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猝不及防被擊中要害的驚愕,瞳孔在瞬間有細微的放大,緊接著,一種竭力想要壓下去的慌亂迅速掠過眼底。
他很快又調整回那副委屈和不滿的表情,但語速明顯比剛才快了一拍,甚至有點結巴:
“關、關山坳?什么關山坳?我……我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
“我是守法商人,賭博違法的事從來不碰!”
“你們肯定是搞錯了,或者認錯人了!”
他試圖坐直身體,顯得自已更理直氣壯些,卻被身旁的楊麗用手穩穩按住肩膀:“別亂動。”
羅澤凱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坐在地上的項偉基本平齊。
午后的陽光斜照過來,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道冷峻的陰影。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緩緩地、卻又堅定不移地切入對方的心防:
“上個月17號,晚上。一輛黑色奧迪A6,車牌號江A·8XX6X,從翠湖佳苑這個小區出發。”
“經302國道,于當晚20點48分,進入關山坳外圍五公里范圍內的鄉村道路卡口監控。”
“車上兩人,駕駛位和副駕駛位。副駕駛位上坐著的,就是你。”
他稍微停頓,給項偉消化信息的時間。
然后繼續道:“約一小時后,該車輛進入關山坳地下賭場區域。”
“當晚23點左右,監控顯示,你在賭場內的百家樂賭臺旁,站立了大約二十分鐘。”
“期間,你與一個穿深色夾克、戴鴨舌帽的男人有過交談。交談中,你提到了‘毛老板’。”
項偉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原本還強撐著的“冤枉”表情瞬間崩開了一道裂縫。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呃”聲,似乎想立刻反駁。
但嘴唇卻微微顫抖著,一時竟沒能組織出有效的語言。
羅澤凱抓住這瞬間的破綻,立刻追問,聲音陡然加重:“‘毛老板’是誰?”
“我……我不知道啊!什么毛老板……我、我可能……可能是聽別人說的,隨口提了一句?”項偉的聲音開始發虛,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不知道?”旁邊的楊麗上前一步,語氣咄咄逼人,帶著審訊特有的壓迫感,
“項偉,我實話告訴你,毛文斌已經被我們控制協助調查了。”
“你想清楚了,是現在把知道的說清楚,爭取主動,還是等我們把你和他關到一起,讓他慢慢‘提醒’你?”
“毛文斌?毛文斌是誰?”項偉猛地抬起頭。
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或認命,而是一種真實的、茫然的困惑。
他快速搖頭,“我真的不認識什么毛文斌!警官,你們是不是弄混了?”
羅澤凱的眉頭驟然蹙緊。
項偉這個反應……不像是裝的。
那種瞬間的茫然和急于撇清,與之前提到“關山坳”和“毛老板”時的驚慌失措,有著微妙但本質的區別。
他站起身,腦中思緒飛轉,迅速將幾個碎片拼湊又打散。
思索片刻,他側過頭,對楊麗低聲但斬釘截鐵地說:“先不搜毛文斌家了。把他立刻帶回去,突擊審訊。”
楊麗很是疑惑,同樣壓低聲音:“毛文斌家不搜了?搜查令已經批了,機會難得……”
“審完項偉再說。”羅澤凱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般的篤定,“我突然有個預感,我們可能搞錯了方向。‘此毛非彼毛’。”
“此毛非彼毛”?!
楊麗心頭猛地一震,瞬間領會了羅澤凱的未盡之意。
難道,一直以來在“關山坳”線索中若隱若現的“毛老板”,并非他們目前重點調查的毛文斌,而是另有所指?
而眼前這個看似被抓了現行的項偉,才是連接“關山坳”賭場與那個真正“毛老板”的關鍵一環?
她沒有絲毫猶豫,眼神一凜,立刻對旁邊的偵查員果斷下令:“收隊!先把人帶回去!按最高規格準備突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