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全有驚恐地看向這個突然從自家陽臺冒出來的陌生人,臉色瞬間煞:
“你……你是誰?!你怎么……從陽臺進來的?!”
羅澤凱輕聲道:“劉師傅,我叫羅澤凱,是省老干部局的。”
“我來,是想知道周老那趟車,到底發生了什么。”
“不是來追究你責任的,是想知道真相。”
劉全有聽到“周老”兩個字,身體又是一抖,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沒……沒什么真相……就是車壞了……意外……”
“車壞了?”羅澤凱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那輛車的車載制冷系統,在那次運輸途中,曾經關閉了很長時間。”
“劉師傅,你開車二十多年,應該知道,那種需要嚴格冷鏈的藥,溫度失控意味著什么。”
劉全有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你……你怎么知道……”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他就后悔了,驚恐地捂住嘴。
“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以為的要多。”羅澤凱沒有逼問,反而語氣帶上了一絲理解,
“我知道你家里困難,老婆常年吃藥,孩子上學開銷大。”
“我也知道,跑運輸不容易,出了事,公司推脫,司機背鍋,是常事。”
“但這次不一樣,劉師傅,這次要出人命了。”
劉全有的心理防線被最后一句話徹底擊潰。
他頹然坐倒在舊沙發里,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我也不想啊……我真的不知道會這么嚴重……我當時……我當時給馬總打過電話的……”
“你慢點說,說詳細點。”羅澤凱從口袋里拿出手機,不動聲色地按下了錄音鍵。
劉全有聲音嘶啞,充滿了悔恨,“那天……那天車在半路上,真的出了毛病……”
“不是一開始就有問題。”
“是開到半路,快到城郊那個物流集散點附近的時候,先是發動機有點異響,然后車載的制冷系統……指示燈突然就滅了。”
“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批藥要求2到8度啊!”
“我趕緊靠邊停車,試著重新啟動制冷,可怎么弄都沒反應。”
“我檢查了一下,好像是制冷機的某個電路模塊燒了。”
“然后呢?”羅澤凱追問,心跳微微加速。
“我……我第一反應是給馬總打電話……就是馬德才。”劉全有哆嗦著說,“我跟他說了情況,車壞了,制冷也停了,藥在車上,溫度怕保不住。我問他怎么辦?”
“馬總在電話里讓我別慌。他說車壞了就慢慢修,不急。”
“藥有保溫箱,密封性好,停個把小時問題不大。”
“馬總還特意囑咐我,交接單上溫度記錄一定要寫2到8度,醫院那邊按程序接收,不會有什么問題。”
劉全有頓了一下,又說,“后來我把車修好了,就去醫院交藥,按馬總說的,在單子上寫了溫度正常……”
“醫院藥庫的人用他們的測溫槍測保溫箱表面,顯示是5度,就簽收了……”
“哪知道……哪知道后來就出事了!”
劉全有聲音里帶著哭腔,“周老用了藥就進了ICU!”
“公司立刻找我,馬總親自跟我談的,跟那天電話里完全不一樣!”
“他說這純粹是意外,是周老自身身體原因,跟藥、跟運輸都沒關系!”
“讓我咬死就是車輛正常運輸,冷鏈全程完好,溫度絕沒問題!”
“他說,如果我敢亂說一個字,不但工作沒了,他還要告我‘違規操作、瞞報故障’,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他……他還塞給我一筆錢,讓我在事先寫好的‘情況說明’上按了手印……”
劉全有泣不成聲:“我害怕啊……我……我不是人……我對不起周老啊……”
羅澤凱聽完,心中寒意更盛。
劉全有所說的情況,清晰地勾勒出了事故可能的直接原因。
以及馬德才作為管理者,在得知風險后不僅未采取正確措施。
反而指使下屬隱瞞、偽造記錄,事后更威脅利誘,試圖掩蓋真相的全過程。
這已經不僅僅是管理失職,更涉嫌嚴重的違法違規和草菅人命。
他手機屏幕上,錄音時間還在跳動,清晰地記錄下了劉全有的每一句話。
客廳里,只有老式掛鐘單調的滴答聲,以及劉全有壓抑的、悔恨交加的啜泣。
羅澤凱站起身,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縫隙,朝樓下望去。
那輛黑色轎車依舊停在原地,車里的人似乎并未察覺樓上的變故。
或許,他們得到的命令只是“盯著”,防止劉全有逃跑或與外界接觸。
卻沒想到會有人用這種方式直接“空降”。
“劉師傅,保重,我該走了。”羅澤凱收回目光,轉向依舊沉浸在恐懼和悔恨中的劉全有,“你剛才說的這些,非常關鍵。”
劉全有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新的恐懼:
“羅……羅局長,您……您這是要走?那我……我怎么辦?”
羅澤凱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劉師傅,你馬上報警,讓警察過來保護你。”
“如果你再不作為,等真相大白那天,你就不僅是丟掉工作那么簡單了。”
“‘作偽證’、‘協同掩蓋重大責任事故’,這些罪名,你背得起嗎?”
劉全有渾身一顫,臉色更加灰敗。
最終,他用力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一個含糊卻堅定的音節:“……嗯。”
“好。”羅澤凱不再多說,“保重,記住我說的話。”
他沒有走正門,依舊退回陽臺,沿著原路,敏捷而無聲地攀爬下去,很快消失在樓后的僻靜小路中。
……
下午三點,老干部局黨組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宋濤端坐主位,臉色沉肅,看不出喜怒。
何芷慧坐在他左手邊靠后的記錄員位置,面前攤開著厚厚的文件夾和記錄本。
其余幾位黨組成員陸續到齊。
有的面帶憂色,有的神情木然,也有幾個眼神閃爍,不時瞟向宋濤和那個空著的、屬于羅澤凱的位置。
會議室里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沉悶而緊繃。
“人都到齊了?”宋濤環視一圈,目光在那張空椅上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威嚴,“羅澤凱同志還沒到?”
何芷慧立刻欠身低聲道:“宋局,已經通知過羅副局長了,他可能……路上耽擱了?”
她的話說得委婉,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她巴不得羅澤凱遲到甚至缺席,這樣更坐實他“態度不端”。
宋濤眉頭微皺,正要說話,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羅澤凱走了進來。
他朝在座的各位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徑直走向自已的座位,坐下。
“羅副局長,會議時間到了。”宋濤淡淡地說了一句,算是提醒。
“抱歉,處理一點緊急事務,耽擱了幾分鐘。”羅澤凱語氣平穩,聽不出歉意,也聽不出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