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蒼嶺市政法委辦公樓。
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一樓大廳的公示欄上，已經貼上了醒目的“市政法系統作風建設專項督導組進駐公告”。
上面詳細公布了督導時間、范圍、工作方式以及舉報電話和信箱。
幾名工作人員正忙著調試監控設備，準備記錄進出人員的一舉一動。
九點整，兩輛中巴車穩穩駛入大院。
羅澤凱率先下車，步履沉穩。
身后跟著方靜、楊麗以及從市紀委、市委組織部抽調的精干人員，一行十二人，陣容整齊，個個神情肅肅。
市政法委在家的班子成員已集體候在一樓大廳。
毛銳站在最前面，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幾步迎上來與羅澤凱握手：
“羅書記，歡迎督導組蒞臨指導！我們政法委全體同志一定全力配合，接受監督?！?/p>
“毛書記客氣了。督導是為了幫助大家改進工作，共同把政法隊伍建設得更好?！绷_澤凱握手有力，語氣平靜如水。
簡短的進駐會議在政法委會議室舉行。
羅澤凱做了簡短講話，再次強調了督導工作的意義和要求。
毛銳代表政法委做了表態發言，聲音洪亮：“我們誠懇接受督導，認真查找不足，堅決整改落實?！?/p>
會議一結束，督導組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財務審計小組在指定的辦公室開始調閱賬目；人事檔案審查小組直接進駐檔案室；談話組也一切就緒。
按照安排，第一個接受談話的是毛銳。
談話室設在三樓的小會議室，布置簡潔，氣氛略顯凝重。
羅澤凱坐在主位，楊麗坐在側位負責記錄和主要提問，方靜作為督導組副組長也在場。
毛銳獨自一人推門進來，依舊面帶微笑，腳步不緊不慢，顯得從容不迫。
“毛書記，請坐。”羅澤凱抬手示意。
“謝謝羅書記?！泵J在對面的椅子坐下，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毛銳同志，”楊麗翻開筆記本，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根據督導工作要求，我們首先想了解一下你個人重大事項報告的相關情況。”
“請你再詳細說明一下，你名下及配偶、子女名下的房產情況?！?/p>
毛銳似乎早有準備，回答得十分流暢：“我個人名下，目前在蒼嶺市區有一套單位分配的房改房，建筑面積120平米?！?/p>
“我妻子名下，在瓊州有一套度假公寓，是五年前購買的，主要用于家人休假，建筑面積80平米?！?/p>
“兒子目前在國外讀書，沒有在國內購置房產?！?/p>
“瓊州那套公寓的具體位置、購買時間、價格和資金來源，能詳細說明一下嗎？”楊麗追問，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
“在椰城市濱海大道，‘海悅灣’小區，2018年3月購買，當時總價是280萬?！泵J對答如流，“資金來源主要是我們夫妻多年的積蓄，以及我妻子早年的一些投資收益?！?/p>
“有相關的購房合同、付款憑證嗎？”
“有的，都在家里。如果需要，我可以讓我愛人找出來，送到督導組?！泵J回答得干脆，臉上看不出絲毫波動。
羅澤凱靜靜聽著，始終沒有插話。
毛銳的回答聽起來無懈可擊，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瓊州的房子他主動提及，但說的是妻子名下那套“合法”公寓，而非趙德海母親名下那套豪華別墅。
“好的，這個問題我們先記錄。”楊麗沒有糾纏，轉而問道，“第二個問題，關于‘關山坳’地區的綜合整治?！?/p>
“據我們了解，近五年來，市政法委作為牽頭協調單位，組織了多次專項整治行動?！?/p>
“你作為分管領導，能否談談，在這些行動的組織實施過程中，有沒有遇到過較大的阻力？”
“或者，有沒有哪些決策在執行中走了樣、變了形？”
這個問題更傾向于工作層面，但暗藏機鋒，直指毛銳在“關山坳”問題上的責任和可能存在的失職瀆職或利益勾連。
毛銳沉吟了一下，眉頭微蹙，露出認真回憶的表情：
“‘關山坳’的問題確實比較復雜，歷史遺留問題多，利益糾纏深?！?/p>
“阻力嘛，肯定有。主要來自幾個方面：一是當地部分群眾對整治不理解，有抵觸情緒；”
“二是一些小企業、小作坊的關停并轉，牽扯到就業和穩定；”
“三是……”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個別基層干部可能存在認識不到位、執行打折扣的情況?！?/p>
“但總體來說，政法委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協調各方，還是推動了整治工作不斷深入，取得了一定成效?！?/p>
“至于決策執行走樣的問題，我們一旦發現，都會及時糾正，嚴肅處理。”
他的回答東馬八穩，把問題和責任分散化、普遍化，巧妙地避開了個人可能存在的具體問題。
楊麗按照計劃，又問了幾個關于干部選拔任用、經費管理使用等方面的問題，毛銳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談話進行了約一個半小時。
結束時，毛銳起身，再次誠懇表態：
“羅書記，楊主任，方書記，我再次代表個人也代表政法委班子，歡迎督導，我們絕對坦誠接受監督，有問題一定整改。”
羅澤凱點點頭：“毛書記的態度很端正。督導是雙向的，既是對你們的監督，也是幫助你們發現問題、促進工作?！?/p>
“希望接下來的督導期間，政法委的同志們都能像毛書記一樣，積極配合?！?/p>
毛銳離開后，談話室內安靜下來。
“很狡猾，”方靜率先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冷意，“所有回答都像打過草稿，該承認的承認，該規避的規避，該推卸的推卸。是個難纏的對手?！?/p>
楊麗合上筆記本，輕輕搖頭：“他越是準備充分，越說明心里有鬼?！?/p>
“瓊州別墅的事他一個字沒提，看來是打定主意咬死不知情，或者已經做好了切割準備?！?/p>
羅澤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毛銳坐進轎車離開，才緩緩說道：
“他今天表現得太‘正?！?，正常得反常?！?/p>
“這恰恰說明，省城的會面，肯定給了他明確的指示和底氣?！?/p>
“他在觀察我們，也在試探我們的深淺。”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二人：“按照計劃，接下來找政法委其他班子成員、關鍵處室負責人談話?！?/p>
“重點問細節，問具體事例，問他們各自分管領域內，有沒有覺得‘不正常’但礙于情面或壓力沒有上報的情況。”
“毛銳能把表面文章做足，但下面的人，未必個個都能像他一樣鎮定?！?/p>
“總會有人心虛，有人慌亂，有人想撇清自已?！?/p>
“明白?！狈届o和楊麗同時點頭。
督導組的工作按部就班地展開。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程序框架內平穩運行。
但暗地里，波濤洶涌。
當天下午，羅澤凱就接到了一個不同尋常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