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語氣,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急于表現的決心。
趙援朝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他松開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制度是好的,但最終還是要看執行的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希望,這不只是一陣風。”
“絕對不是!請您監督!”
沙瑞金立刻保證。
事情談到這個地步,似乎已經可以畫上一個句號。
趙援朝此行的目的,從為老連長家人討公道,已經升華到了為全國軍人謀福祉的制度建設層面,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了。
周守京在一旁,也暗自松了口氣。
軍長總算是沒有真的把天捅破,而是用更高明的方式,把地方政府拿捏得死死的,還順帶為全軍做了一件大好事。
這位年輕的軍長,手段之高,格局之大,讓他這個多年的老參謀都感到由衷的敬佩。
“沙書記,既然事情已經有了方向,我也該回去了。”
趙援朝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
沙瑞金一聽,趕緊也站了起來,臉上堆著笑:“援朝同志,這么急著走干什么?漢東的官場整頓才剛剛開始,我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您請教。再說了,您來了這么久,我們地方上還沒盡地主之誼,無論如何,要吃頓便飯再走。”
這是場面話,也是真心話。
他現在巴不得把趙援朝這尊大神供起來,只要能把他伺候滿意了,漢東省的這次危機,才算真正過去。
趙援朝擺了擺手:“飯就不吃了。不過,走之前,我確實還有一件事。”
沙瑞金的心又提了起來:“您說!”
“我要再去一趟我老連長的家里。”
趙援朝的目光,望向窗外,“去看看嫂子和盼盼侄女。這幾天,她們受驚了。我得親口把這個結果告訴她們,讓她們安心。”
聽到這話,沙瑞金和旁邊的李達康、高育良等人對視了一眼,心里都明白,這是最后一道考驗。
趙援朝要親眼去確認,英雄的家人,是不是真的能從此高枕無憂。
“應該的!應該的!”
沙瑞金連忙說道,“我們陪您一起去!正好,我也要代表省委,當面向英雄家屬表示慰問和歉意!”
李達康也趕緊附和:“對對對,我們都去!京州市的工作沒有做好,讓英雄家屬受了委屈,我這個市委書記,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們現在一個個態度誠懇無比,都想在趙援朝面前,把這個姿態做足。
趙援朝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拒絕。
也好,就讓他們一起去看看,看看那個英雄生活過的,破舊的家。
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治下的繁華都市里,還有這樣需要被關注和守護的角落。
“那就走吧。”
趙援朝淡淡地說道。
車隊再次集結,但氣氛和來時已經完全不同。
來的時候,是興師問罪,殺氣騰騰。
而現在,更一次正式的視察,帶著塵埃落定后的平靜。
沙瑞金、李達康等人坐在自已的車里,心里都盤算著,等到了梁家,該怎么說話,怎么表現,才能讓趙援朝徹底滿意。
他們感覺,這場驚心動魄的風暴,終于要迎來它最后的尾聲了。
趙援朝坐在自已的指揮車里,閉著眼睛,腦子里卻不像旁人想的那樣放松。
他還在回味著整件事。
從許三多丟槍,到鋼七連面臨整編,再到梁念軍下跪,最后到漢東官場地震。
一環扣一環,看似偶然,實則必然。
他知道,事情遠沒有結束。
一個腐爛的瘡口被揭開,光是表面愈合是不夠的,必須把里面的膿血全都擠干凈。
他這次要的制度,就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車隊在京州的街道上行駛,路邊的市民看到這些掛著軍牌和政府牌照的車輛,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很快,車隊就接近了梁盼盼家所在的那個老舊小區。
然而,還沒等車隊拐進小區門口,一陣嘈雜的喧嘩聲和機器的轟鳴聲,就隱隱傳了過來。
開車的司機皺了皺眉頭:“首長,前面好像有點亂。”
趙援朝睜開了眼睛,他聽到了那聲音里夾雜著的,似乎是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叫罵。
他心里莫名地一緊。
“開過去看看。”
車隊緩緩向前,當打頭的指揮車拐進小區那條熟悉的小路時,車里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了。
只見前方不遠處,就在梁盼盼家那棟樓下,此刻正上演著一幕無比混亂的場景。
一臺小型的挖掘機停在樓前,履帶下是破碎的磚石和被推倒的綠化帶。
一群穿著各色背心,脖子上掛著金鏈子,胳膊上紋著龍虎的男人,正圍在一棟居民樓的單元門口。
他們手里拿著撬棍和鐵錘,正試圖砸開單元的防盜門。
幾個居民,大多是老人和婦女,正和他們撕扯著,哭喊著。
“你們不能這樣啊!這是犯法的!”
“救命啊!強盜進小區了!”
而更讓趙援朝瞳孔猛縮的是,他清楚地看到,在那群暴徒的推搡中,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正是他剛剛安撫過的梁盼盼,另一個,則是一位頭發花白,滿臉悲憤的老太太。
老太太死死地護著單元門,哭喊著:“你們這群畜生!這是我們拿命換來的家!你們敢拆!”
一個滿臉橫肉的領頭壯漢,一把將老太太推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去你媽的!老不死的!給臉不要臉!告訴你們,這塊地,我們老板看上了!今天誰他媽敢攔著,腿給他打斷!”
說著,他一腳踹在防盜門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樓上,甚至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被砸開,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正被幾個同樣是混混模樣的人,粗暴地從窗戶里往外扔!
“砰!”
一個熱水瓶被從三樓扔下,在地上炸開,碎片四濺。
整個場面,混亂、暴力,充滿了絕望。
車里,沙瑞金、李達康、高育良,所有漢東的官員,全都看傻了。
他們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比紙還要白。
他們剛剛才向趙援朝信誓旦旦地保證,要讓漢東成為全國最讓軍人安心的省份。
可轉眼間,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就在英雄的家門口,上演著如此無法無天的一幕!
這不是在打他們的臉。
這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們,他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個笑話。
趙援朝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但車里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冰冷、都要恐怖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那是被欺騙,被愚弄,被徹底激怒后,火山爆發前的死寂。
他緩緩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旁邊車里,那個已經面無人色的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刀,刺進了在場所有官員的心臟。
“沙書記,這就是你說的,讓軍人安心的省份?”
趙援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但落在沙瑞金的耳朵里,卻重如泰山,讓他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誤會!援朝同志!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
沙瑞金幾乎是尖叫著從車里跳了下來,他甚至忘了整理自已凌亂的衣服,連滾帶爬地沖到趙援朝的車窗前。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兩個字。
誤會!
除了誤會,他找不到任何其他詞語來解釋眼前這荒誕、恐怖的一幕。
他剛剛才和這位軍長握手言和,剛剛才許下重諾,剛剛才感覺自已從懸崖邊上被拉了回來。
可現在,現實卻以更殘酷、更直接的方式,把他重新推向了萬丈深淵!
李達康和高育良也魂飛魄散地沖了下來,他們圍在趙援朝的車旁,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達康的心里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京州!
這他媽是我的京州!
我剛剛才在省委立下軍令狀,要徹查,要整頓!
可現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了比高考頂替惡劣一百倍的暴力強拆!
而且對象,還是那個他現在最最不能得罪的英雄家屬!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猛地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幾乎按不準號碼,對著電話那頭就開始咆哮:“趙東來!不!讓分管治安的副局長接電話!立刻!馬上!城南老小區!有人在暴力強拆!你們市局的人都死光了嗎?!三分鐘之內!我要是看不到警察!你們所有人都給我滾蛋!”
趙援朝沒有理會這幾個已經亂了方寸的地方官。
他的車門,緩緩打開。
他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他沒有穿軍裝,只是一身便服,但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軍人氣質,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過驚慌失措的沙瑞金,越過暴跳如雷的李達康,直直地射向那群正在施暴的混混。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群負責強拆的混混,都是附近的地頭蛇,被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雇來清場的。
他們平時囂張跋扈慣了,背后有開發商撐腰,開發商背后又有區里某些領導的關系,他們根本沒把普通的居民放在眼里。
突然看到十幾輛好車開過來,下來一群穿著打扮不俗的人,他們也只是愣了一下。
帶頭的那個金鏈子壯漢,叫黃毛,他看到李達康在那邊打電話吼叫,又看到沙瑞金一臉焦急地跟另一個人解釋著什么,只當是這家的住戶找來了什么有點身份的親戚。
這種場面,他見多了。
“怕個鳥!”
黃毛對著手下的小弟們喊道,“今天這樓必須清空!這是公司下的死命令!誰敢攔,就給我打!打殘了,公司賠錢!打死了,老板撈人!有屁大點事!”
有了他這句話,那群小混混的氣焰更加囂張了。
“滾開!都他媽滾開!”
“再多管閑事,連你們一塊兒辦了!”
沙瑞金聽到這話,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堂堂一個省委書記,在自已的地盤上,竟然被一群地痞流氓指著鼻子罵!
他再也顧不上跟趙援朝解釋,指著黃毛,厲聲喝道:“住手!你們眼里還有沒有王法了?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我是誰!”
他想用自已的身份,鎮住這群亡命之徒。
然而,他高估了自已的威懾力,也低估了這群人的無知和狂妄。
黃毛斜著眼睛打量了一下沙瑞金,然后“噗”地一口濃痰吐在地上,滿臉不屑地笑了:“你是誰?你他媽是玉皇大帝啊?你說你是誰就是誰?證件呢?拿出來看看!少在這兒跟老子裝大尾巴狼!我告訴你,今天別說你,就是市長來了,這樓也得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