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大隊部樓前那幾棵歪脖子樹。
趙建國站在臺階上,身后的勤務兵手里提著那個簡單的旅行包。
他的身姿依舊挺拔,但臉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疲憊和沉重,仿佛昨晚為了全連的安危一夜未眠。
臺階下,王鐵軍和龍戰帶著幾個還能站穩的連排干部,以及部分輕癥的新兵,列隊送行。
林虎也在其中。
他是被人攙扶著來的,臉色雖然難看,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復雜的情緒——既有對首長離去的不舍,也有對那頓“毒土豆”的心理陰影。
“同志們。”
趙建國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怒自威。
“原本,我是計劃在這里多待幾天的。我想看看你們的訓練,看看你們的生活,甚至想跟你們一起再搞一次武裝泅渡。”
說到這,趙建國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遺憾。
“但是!軍令如山!軍區有緊急任務,召喚我回去!作為軍人,我們必須時刻準備著,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舍,也要服從命令!”
王鐵軍趕緊帶頭:“首長!工作要緊!您放心,我們會照顧好戰士們的!”
趙建國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接下來,才是他演技爆發的高光時刻。
他緩緩走下臺階,來到林虎面前。
林虎下意識地想立正,卻被趙建國一把扶住。
趙建國看著林虎那張憔悴的臉,眼中滿是“關切”和“自責”:
“小林啊,這次的事情,我很難過。作為在場的老兵,看著你們受苦,我心如刀絞啊!”
林虎鼻子一酸,感動得不行:“首長……不怪您!是我們身體素質不行!是那個……那個該死的病毒太狡猾了!”
林虎此時還不敢公開說是因為土豆,只能配合上面的“病毒”說法,雖然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趙建國重重地拍了拍林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這不是身體素質的問題!這恰恰說明,我們在應對突發非戰斗減員的情況上,經驗還不足!這次全連‘中毒’,雖然是壞事,但也是一次寶貴的實戰演練!”
“它告訴我們,危險無處不在!可能在戰場上,也可能在餐桌上!作為指揮員,不僅要會打仗,還要會防毒、會生存、會辨別!”
說著,趙建國突然提高了音量,對著所有新兵大聲說道:
“雖然我走了,但我給你們留下了一個‘教官’!他雖然年輕,但他在此次事件中表現出了驚人的‘抗毒能力’和‘急救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站在趙建國身后、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蘇寒身上。
蘇寒心里咯噔一下。
臥槽!
老趙你個老六!
說好的只讓我負責善后,沒說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趙建國一把將蘇寒拉到身前,笑瞇瞇地說道:
“蘇鐵蛋同志!在這次事件中,他是唯一一個除了我之外沒有倒下的戰士!這說明什么?說明他的身體素質、他的生存技能,是經過了考驗的!”
“所以!在離開之前,我以軍區副司令的名義,給七連下達一個特殊的命令!”
林虎和周海濤趕緊立正:“請首長指示!”
趙建國指著蘇寒,大聲宣布: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新兵訓練中,任命蘇鐵蛋同志為七連的‘特別戰術與生存顧問’!重點抓好野外生存、食品安全鑒別以及抗干擾訓練!”
“他有權提出訓練建議!甚至有權讓全連所有人包括連長和指導員在內,組織特別科目的訓練!你們要好好挖掘他身上的本事,別把他當普通新兵看!這小子,肚子里有貨!”
全場嘩然。
新兵當顧問?
還要指導全連訓練?
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啊!
蘇寒看著趙建國那張笑得像菊花一樣的老臉,心里那個恨啊。
這哪里是給權力?這分明是拉仇恨!
你看看林虎那眼神,剛才還對他充滿感激,現在聽到“食品安全鑒別”這幾個字,眼神瞬間變得幽怨且犀利起來。
誰不知道那土豆是他削的啊!
“是!堅決執行首長命令!”王鐵軍大聲領命。大隊長都發話了,林虎和周海濤自然不敢有異議,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趙建國滿意地點點頭,最后看了蘇寒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小子,舞臺給你搭好了,戲怎么唱,看你自已的了。
“行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大家都回去養病吧!等你們成了真正的兵王,我在軍區等著給你們授勛!”
說完,趙建國瀟灑地轉身,鉆進了那輛軍綠色的猛士越野車。
“轟!”
引擎轟鳴,卷起一陣塵土。
越野車像是一頭脫韁的野馬,飛快地駛離了營區,仿佛生怕后面有人追上來讓他賠醫藥費一樣。
隨著趙建國的車影消失在視線盡頭,現場的氣氛逐漸變得微妙起來。
送行的隊伍解散了。
王鐵軍和龍戰也回大隊部去了。
現場只剩下了七連的“殘兵敗將”。
林虎站在原地,因為虛弱,身體還有點晃悠。
他慢慢地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鎖定了正準備悄悄溜回宿舍的蘇寒。
“蘇……鐵……蛋……”
林虎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帶著一股來自地獄的寒氣。
蘇寒的腳步一僵。
他慢慢轉過身,臉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嘿嘿,指導員,您叫俺?您身體不好,快回去躺著吧。那個……馬班長熬了粥,俺去給您盛一碗?”
“少給我來這套!”
林虎推開扶著他的周海濤,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到蘇寒面前。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那是洗胃洗出來的。
“特別戰術顧問?生存顧問?”
林虎咬著牙,指著蘇寒的鼻子,“趙首長走了,我不好說什么。但是你……你小子給我解釋解釋,昨天的土豆,到底是怎么回事?”
“別以為我不知道!馬大勺全招了!是你削的皮!是你說的綠色食品!”
周圍的新兵們一聽這話,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什么?
土豆是鐵蛋哥削的?
那豈不是說……咱們這罪,都是鐵蛋哥賜予的?
一時間,幾十雙原本崇拜的眼神,瞬間變得復雜起來。
有幽怨,有憤怒,也有……一種莫名的“敬畏”。
能把全連放倒的狠人,確實值得敬畏。
蘇寒看著這架勢,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桿,收起了嬉皮笑臉,一臉嚴肅地說道:
“指導員!既然您問了,那俺就不裝了!”
“沒錯!土豆是俺削的!皮也是俺留的!”
“你……”林虎氣得手都抖了,“你承認了?你是故意的是吧?”
“不!俺不是故意的!俺是有意的!”蘇寒大聲說道。
“什么?!”全場震驚。
蘇寒目光灼灼,看著林虎,又看著周圍的戰友,聲音鏗鏘有力:
“戰友們!指導員!你們想想,趙副司令是什么人?那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他能不知道發芽土豆有毒嗎?”
“俺是什么人?俺可是從小在山里長大的,能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嗎?”
蘇寒這反問,把大家都問懵了。
是啊。
這兩人按理說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啊。
“那……那是為什么?”王浩忍不住問道。
蘇寒嘆了口氣,一副“用心良苦”的樣子:
“這其實是趙副司令臨走前,給咱們七連布置的一道‘加試題’啊!”
“首長覺得,咱們七連雖然訓練刻苦,但身體的抗擊打能力、抗毒能力太差!溫室里的花朵經不起風雨!”
“所以,首長暗示俺,配合他演這一出‘苦肉計’!用微量的龍葵素,來激活大家體內的免疫系統!來測試咱們的應急反應能力!”
“你們沒發現嗎?雖然大家都吐了,都拉了,但現在是不是感覺身體里排出了很多毒素?是不是感覺雖然虛弱,但精神頭更足了?”
這就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也就是蘇寒這種擁有“忽悠大師”潛質的人才能編得出來。
林虎愣住了。
他摸了摸肚子。
別說,吐干凈之后,確實感覺腸胃清空了,那種陳年的積食好像都沒了。
難道……真的是首長的良苦用心?
“可是……可是這也太狠了吧?”周海濤在一旁弱弱地說道。
“連長!打仗哪有不狠的?”蘇寒立刻反駁,“首長這是愛之深,責之切啊!他為了陪咱們演練,自已不也吃了嗎?,但他老人家一聲沒吭!這就是榜樣!”
“現在首長走了,把這個‘顧問’的頭銜給俺,就是讓俺監督大家,繼續加強這方面的訓練!咱們不能辜負了首長的一片苦心啊!”
蘇寒這一番話,說得是大義凜然,感天動地。
把一場嚴重的食品安全事故,硬生生升華成了一場“為了實戰的特殊訓練”。
新兵們畢竟單純,被蘇寒這邏輯一繞,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首長走的時候說那是‘實戰演練’。”
“鐵蛋哥是為了我們好啊!”
“嗚嗚嗚,首長太偉大了,為了練我們,不惜背上罵名。”
林虎看著周圍新兵們逐漸變化的表情,嘴角瘋狂抽搐。
他雖然覺得蘇寒在扯淡,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畢竟,這也太巧了。
而且,如果承認是被“坑”了,那多丟人?
如果承認是“訓練”,那好歹還能挽回一點顏面,說明咱們七連是在搞“特種科目”。
林虎深吸一口氣,狠狠地瞪了蘇寒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算你小子狠!這次又讓你圓過去了!
“咳咳!”林虎清了清嗓子,順著臺階下,“既然……既然大家明白了首長的苦心,那就別抱怨了!都回去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過兩天,咱們要進行更加嚴格的訓練!不能讓首長失望!”
“是!”新兵們稀稀拉拉地回答,雖然肚子還在疼,但心里的怨氣消了不少。
隊伍帶回。
蘇寒走在最后,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手心的汗。
好險。
差點就成了全連公敵了。
不過……
看著前面林虎那依舊有些踉蹌的背影,蘇寒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指導員,既然當了這個顧問,那接下來,俺可真要給你們上點‘硬菜’了。光吃土豆怎么行?真正的特種兵,那可是什么都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