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整個醫療所走廊里的空氣仿佛變成了固體,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劉軍醫拿著化驗單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看了看滿臉通紅的副司令,又看了看一臉“憨厚認罪”的蘇寒,最后只能尷尬地低頭看腳尖,假裝自已在研究地磚的紋理。
那些全副武裝、準備抓特務的保衛科戰士們,此時更是尷尬癌都犯了。
槍還端著呢,保險還開著呢。
這咋整?
把“嫌疑人”拿下?
開什么國際玩笑!那可是副司令和三爺爺!
收隊?
沒大隊長命令也不敢動啊。
于是,幾十號人就這么大眼瞪小眼,場面一度十分詭異。
最后,還是龍戰政委心理素質過硬。
他深吸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對講機,對著里面那個還在喊“請求指示”的警衛排長,用一種極其疲憊、極其無奈的聲音說道:
“警報……解除。”
“各單位……帶回。”
“防化團不用來了,反間諜專家……請他們去食堂吃個飯……千萬別吃土豆,然后送走吧。”
“理由?理由就是……就是一次針對食品衛生安全的……實戰化演習!對!演習!”
掛斷對講機,龍戰感覺自已這輩子的謊都在今天撒完了。
“咳咳!”
趙建國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在經歷了最初的社死之后,迅速調整了心態。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他背著手,強行擺出一副嚴肅的領導架勢,雖然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消退:
“這個……事情既然查清楚了,那就好嘛!說明咱們的應急反應機制還是很靈敏的!醫務人員的救治也是及時的!”
“當然,這次事故,教訓也是深刻的!”
趙建國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蘇寒身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甩鍋):
“尤其是蘇鐵蛋同志!作為一名新兵,缺乏基本的生活常識!連發芽的土豆有毒都不知道?這是嚴重的知識盲區!必須做出深刻檢討!”
蘇寒:“???”
蘇寒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臉正氣的老趙。
臥槽!
這也行?
當時是誰說“勤儉節約”的?是誰說“快火急炒”的?
這鍋就這么扣我頭上了?
但看著趙建國那暗中瘋狂眨眼的眼神,蘇寒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誰讓人家是首長,咱是新兵呢?
再說了,這土豆確實是自已削的。
蘇寒立正,大聲吼道:“是!首長批評得對!俺沒文化!俺無知!俺給連隊惹禍了!俺愿意接受任何懲罰!”
王鐵軍在一旁看著這倆人一唱一和,嘴角抽搐得快要面癱了。
他心想:你們倆可真行啊。
一個敢甩,一個敢接。
“行了行了!”王鐵軍擺擺手,實在不想看這倆戲精表演了,“既然是食物中毒,那就按醫療事故處理。劉軍醫,戰士們情況怎么樣?有沒有后遺癥?”
劉軍醫趕緊匯報道:“報告大隊長,大部分戰士經過洗胃和輸液,情況已經穩定了。龍葵堿中毒雖然來勢兇猛,但只要排毒及時,一般不會有生命危險。就是……就是可能得拉幾天肚子,虛弱幾天。”
聽到這就話,趙建國和蘇寒都松了一口氣。
只要沒出人命,沒落下殘疾,那這就是“教學事故”,不是“刑事案件”。
“那就好,那就好。”趙建國擦了擦汗,“一定要用最好的藥!所有的醫療費用,算……算我的!”
就在這時,急救室的門開了。
虛弱得像張紙片一樣的林虎,被周海濤扶著走了出來。
林虎現在的樣子簡直慘不忍睹。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走路都在打飄。
他剛才可是被重點照顧,洗胃洗了三遍,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大隊長……政委……”林虎有氣無力地敬禮,“特務……特務抓到了嗎?是誰……這么狠毒?我要……我要把他碎尸萬段……”
林虎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火花。
他長這么大,還沒遭過這種罪。
這種感覺,比被蘇寒揍一頓還要痛苦一百倍。
聽到林虎的問話,全場再次陷入了沉默。
王鐵軍抬頭看天花板。
龍戰低頭看地板。
趙建國背過身去看向窗外,仿佛窗外的風景很迷人。
只有蘇寒,一臉“悲痛”地走了上去,扶住林虎的另一只胳膊:
“指導員!您受苦了!那個……特務太狡猾了!不過您放心,這件事,組織上一定會給您一個交代的!”
林虎看著蘇寒那一臉關切的樣子,心里竟然涌起一絲感動。
雖然這小子平時挺混蛋,但關鍵時刻,還是挺關心我的嘛。
剛才好像就是他背我來醫院的。
“老蘇……這次……多虧你了……”林虎虛弱地拍了拍蘇寒的手,“等抓到那個投毒的……你一定要幫我……狠狠地揍他一頓……”
蘇寒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沒問題!指導員!俺向您保證!要是讓我見到那個‘兇手’,俺一定替您狠狠地抽他大嘴巴子!把他屎都打出來!”
一旁的王鐵軍和龍戰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紛紛轉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憋笑憋得內傷都快出來了。
這蘇鐵蛋,太損了。
自已罵自已,還能罵得這么狠。
這也是一種境界啊。
……
一場鬧劇,終于在傍晚時分落下帷幕。
新兵連的戰士們雖然脫離了危險,但一個個都成了軟腳蝦,這一周的訓練算是徹底報廢了。
為了安撫軍心,也為了掩蓋這件“丑聞”。
大隊部連夜做出了決定:
對外宣稱這是一次“突發性群體腸胃感冒”。
至于那個“發芽土豆”的真相,則被列為了全大隊最高機密,僅限在場的幾位領導知曉。
誰要是敢泄露半個字,按泄密罪論處!
此時,夕陽西下。
醫療所后院的草坪上。
蘇寒和趙建國并排坐著,手里各拿著一瓶礦泉水。
趙建國看著遠處的大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蕭索:
“一世英名啊……老子打了一輩子仗,立功無數。沒想到臨了臨了,差點栽在一顆土豆上。”
“這要是讓老戰友們知道了,我這老臉還往哪擱?”
蘇寒喝了一口水,嘿嘿一笑:“老趙,其實這也不能全怪咱們。你想啊,這說明啥?說明咱們新兵連的抗毒訓練還不到位啊!一顆土豆就能放倒一個連,這要是以后上了戰場,敵人給我們投毒怎么辦?”
“所以,俺覺得,這次咱們雖然闖了禍,但也算是給部隊做了一次‘抗毒性測試’!咱們這是以身試毒,發現短板!”
趙建國被蘇寒這套歪理給氣樂了。
他抬手就在蘇寒腦門上崩了一個腦瓜崩:
“你小子!嘴里就沒一句正經話!把你那套歪理邪說給我收起來!”
“不過……”
趙建國頓了頓,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今天把你嚇壞了吧?我看你當時背人跑的時候,臉都白了。”
蘇寒沉默了片刻,收起了嬉皮笑臉,低聲說道:
“是挺怕的。不怕敵人強,就怕戰友傷。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俺當時真以為是有人下黑手。那時候,俺真想殺人。”
感受到蘇寒身上一閃而逝的殺氣,趙建國心中一凜。
這小子,平時看著沒心沒肺,但骨子里,對戰友的那份情義,比誰都重。
“行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趙建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這次算是給咱們敲了個警鐘。不管是打仗還是生活,都不能掉以輕心。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后果。”
“蘇鐵蛋。”
“到!”
“明天開始,你的訓練加倍!還有,去炊事班跟馬大勺好好學學怎么鑒別食材!以后要是再敢給老子做毒藥,老子就把你扔海里喂魚!”
“是!保證完成任務!一定學會鑒別毒土豆!”
蘇寒立正敬禮,眼神清澈。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誰能想到,這一老一少,這對差點“團滅”了新兵連的“毒王組合”,在未來的日子里,還將給這支部隊帶來多少驚天動地的故事?
當然,那是后話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
林虎醒了,正在滿世界找那個“背他來醫院的救命恩人”和“投毒的兇手”。
蘇寒覺得,自已這幾天還是低調點比較好。
畢竟,既是恩人又是兇手這種事,解釋起來太費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