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身體一僵，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半晌，才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哼：“嗯……水……水底下……大魚多……”
“胡鬧！”沈桃桃臉色瞬間變了，她一把拽住小姑娘冰涼的手腕，不由分說就往驛站方向拖，“跟我走，趕緊的……不要命了。”
小姑娘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卻不敢反抗，只是怯怯地跟著。
沈桃桃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把人拽進(jìn)驛站食堂。里面暖烘烘的，彌漫著燉肉的香氣。何氏正和王玉蘭忙著切菜，看見沈桃桃拽著個濕漉漉的小姑娘進(jìn)來，都嚇了一跳。
“娘，快，給她找身干衣服，里外都要。”沈桃桃語速飛快，“再熬碗濃濃的姜湯，快！”
何氏一看小姑娘那濕透的頭發(fā)和凍得發(fā)紫的臉，立刻明白了，二話不說，丟下菜刀就去翻箱倒柜。王玉蘭也趕緊去灶臺生火熬姜湯。
沈桃桃把小姑娘按在灶膛邊最暖和的小板凳上，伸手就去解她棉襖的盤扣。
“沈……沈姑娘……我……我自己來……”小姑娘嚇得往后縮，臉漲得通紅。
“別動，”沈桃桃板著臉，手上動作卻利落，“濕衣服穿著，寒氣入骨，要得風(fēng)寒的，到時候別說抓魚，小命都難保。”
棉襖解開，里面果然是一件同樣濕透了的粗布單衣，緊緊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小姑娘瘦弱的身體在濕衣下瑟瑟發(fā)抖，嘴唇都凍得烏青了。
“我的老天爺！”何氏抱著一疊干衣服過來，看到這情景，心疼得直抽氣，“這孩子，咋這么虎啊。那冰窟窿是能隨便下的嗎？凍壞了可咋整。”
她趕緊幫著沈桃桃，七手八腳地把小姑娘濕透的冰冷衣服扒下來，用一塊干凈的大布巾把她裹住，又飛快地給她套上何氏自己的一套舊棉襖棉褲，雖然寬大不合身，但暖和。
王玉蘭也端來了滾燙的姜湯。
“快，趁熱喝了！”沈桃桃把碗塞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捧著熱氣騰騰的姜湯碗，感受著身上干爽溫暖的棉衣，看著眼前幾張寫滿關(guān)切的臉，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砸進(jìn)碗里。她哽咽著：“謝……謝謝……謝謝沈姑娘……謝謝大娘……謝謝嫂子……”
“謝啥……快喝！”何氏催促著。
小姑娘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辛辣的姜湯，一股暖流從喉嚨滑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凍僵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知覺。她蒼白的臉上也漸漸有了點血色。
“好點沒？”沈桃桃看著她喝完了姜湯，臉色緩和下來，拉過一張小凳子坐在她對面，“現(xiàn)在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是誰家的？”
小姑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還帶著點鼻音：“我……我叫小七月……是……是驛站南面……流放來的宋家的……”
“宋家？”沈桃桃在腦子里飛快地搜索著流放犯的花名冊，沒什么印象。驛站人多，她不可能都認(rèn)識。
“我……我原本是宋家的丫鬟……”小七月低著頭，小聲說，“流放來了之后……老夫人做主，讓我……讓我嫁給了宋家公子，家里現(xiàn)在就是公婆和夫君……”
“他們逼你下河撈魚？”沈桃桃一股邪火躥了上來。
小七月連忙搖頭，“不不不，他們之前不讓我出來干活，公婆說流放地不安全，讓我在家收拾屋子就行，但是他們想住新城的樓房，所以都在拼命賺工分，夫君他也去跟著挖地基去了……想換工分……我想著現(xiàn)在這里都是謝家軍很安全了，所以也想幫家里出點力……就偷偷跑出來了……”
沈桃桃心頭微動。這姑娘，自己凍得半死下冰窟窿抓魚，就為了給家里賺工分，這份心性……難得。
“那……抓魚的本事？”沈桃桃好奇地問，“你剛才說水底下大魚多，你怎么知道，而且你水性還這么好，北地大多數(shù)人可都是旱鴨子。”
提到這個，小七月黯淡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絲微弱的光彩，帶著點追憶和驕傲：“我沒被賣到宋家當(dāng)丫鬟前，跟著爹娘在海里采珠，水性好著呢，抓魚可簡單了。”
“采珠？”沈桃桃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是……采珠女？”
“嗯。”小七月用力點頭，“我爹娘都是采珠人，我從小就在海里泡大的。閉氣……能閉好久呢，什么魚都逃不過我的手。”
沈桃桃倒吸一口涼氣。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單薄的小姑娘，簡直難以置信。
海里采珠，那可是刀尖上跳舞的營生。
風(fēng)浪、暗流、礁石、鯊魚……哪一樣都能要人命。這小姑娘看著弱不禁風(fēng)，居然有這等本事。
“我的天，”何氏和王玉蘭也聽得目瞪口呆，“海里采珠，乖乖！那可是玩命的活計。”
沈桃桃的心卻像被點燃了一樣，她激動地在小七月面前來回踱步：“海里混過的大手子啊，小七月，你可是個寶貝。”
她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小七月：“現(xiàn)在開江，正是魚汛。光靠春娘她們?nèi)鼍W(wǎng)，只能撈浮頭的魚。水底下那些大的，藏在石頭縫里的好貨，可不好弄。你水性這么好，能不能……幫幫咱們驛站，幫著春娘她們?nèi)鼍W(wǎng)，指點指點，把水底下的魚也撈上來。到時候撈上來的魚，都算你的工分，怎么樣？”
小七月被沈桃桃突如其來的熱情和“寶貝”的稱呼弄得有點懵，但聽到“算工分”三個字，眼睛瞬間亮了。
她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fā)顫：“真……真的嗎？沈姑娘，我……我能幫上忙？撈的魚……都算我的工分？”
“當(dāng)然，”沈桃桃拍胸脯保證，“我說話算話，你幫咱們捕魚，就是給建城出力，工分大大的有。”
“我愿意……我愿意！”小七月激動得小臉通紅，連連點頭，“我……我知道怎么下網(wǎng)，知道魚愛往哪兒鉆，知道怎么……怎么讓網(wǎng)沉得快兜得牢。”
“太好了，”沈桃桃興奮地拍手，“走，咱們這就去找春娘她們。”
她拉著小七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出食堂，直奔河邊。
春娘正帶著一群婦人整理著剛收上來的漁網(wǎng)，修補(bǔ)破損。看到沈桃桃拉著個陌生小姑娘過來，有些詫異。
“春娘，給你找了個寶貝。”沈桃桃把小七月往前一推，“小七月，海里采珠的高手，水性頂呱呱，抓魚的本事更是一絕。讓她給咱們參謀參謀，怎么織網(wǎng)下網(wǎng)，把水底下的魚也一網(wǎng)打盡。”
春娘上下打量著小七月，看她瘦瘦小小的樣子，有點將信將疑：“海里采珠？那……那跟咱們這江里捕魚……不一樣吧？”
“姐，”小七月鼓起勇氣，走上前，指著地上攤開的漁網(wǎng)，聲音不大卻清晰，“這網(wǎng)……線是好線，桐油也刷得足，就是……網(wǎng)眼太勻了，都一般大。”
她蹲下身，伸出靈活的手指，捻起網(wǎng)線：“江里的魚，不像海里那么傻，大魚小魚混著游，網(wǎng)眼勻了，要么小魚漏了，要么大魚卡住把網(wǎng)掙破。”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應(yīng)該……上面網(wǎng)眼小點……下面網(wǎng)眼大點。像……像倒過來的漏斗。小魚游上來，撞到小網(wǎng)眼，暈頭轉(zhuǎn)向正好抓住。大魚想從底下跑，網(wǎng)眼大它以為能鉆過去，結(jié)果身子寬卡得更死。”
她又指著網(wǎng)墜：“太沉了……直直往下砸，容易掛底還驚魚，應(yīng)該……用長條的石片，或者扁鐵片綁在網(wǎng)底，斜著沉貼著水底走，像……像掃地一樣，把魚往網(wǎng)里趕。”
她越說越流暢，眼睛里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還有網(wǎng)綱，太粗太硬拽起來費(fèi)勁。應(yīng)該用細(xì)麻繩搓成三股絞成辮子。又軟又韌，拽網(wǎng)的時候不勒手。”
春娘和周圍的婦人聽得目瞪口呆，哪聽過捕魚這么精細(xì)的講究，什么漏斗網(wǎng)眼，斜沉網(wǎng)墜，聽著就新鮮。
可仔細(xì)一想……好像還真有道理。
“神了，”春娘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小七月！你這法子……聽著就靈。來！快！給咱們細(xì)說說，這網(wǎng)……該怎么改。”
小七月見春娘信她，小臉興奮得通紅，立刻蹲下來，拿起炭筆，在地上畫起了草圖，一邊畫一邊講解，語速飛快，條理清晰。
哪里該加浮漂，哪里該減網(wǎng)墜，網(wǎng)眼怎么變化，網(wǎng)綱怎么編織……講得頭頭是道。
沈桃桃在旁邊看著，心里樂開了花，真是撿到寶了，自己做的漁網(wǎng)只是前世在電視劇里看到的那種網(wǎng)子，和專業(yè)的漁網(wǎng)比起來，真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這小七月，看著怯生生的，說起捕魚來，一點不含糊。這本事，絕對是祖?zhèn)鞯模＠锊芍榈牡滋N(yùn)，果然不一般。
她大手一揮：“春娘，咱聽小七月的，按她說的改。需要什么材料，找張尋要，務(wù)必把網(wǎng)改好，咱們要大干一場。”
“好嘞，”春娘干勁十足，立刻招呼婦人們，“姐妹們，動起來。按小七月姑娘的法子，改網(wǎng)。”
婦人們也都被小七月的專業(yè)折服了，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細(xì)節(jié)，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
沈桃桃看著這場景，心里別提多舒坦了。忙活到快天黑，她拉著小七月的手：“走，跟我去吃飯，食堂今天燉了大魚。”
小七月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沈桃桃她們到食堂的時候，謝云景已經(jīng)等了半天了，看到沈桃桃領(lǐng)著個小姑娘回來，也沒多問，只是抬手掃了掃她頭上的雪，確定她沒冷到。
沈桃桃任由他擺弄著，眼睛直直盯著桌上的紅燒魚，感覺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連忙催促小七月去里間洗手吃飯。
小七月剛進(jìn)去，沈桃桃就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和一個帶著焦急的清朗男聲：“沈姑娘，沈姑娘在嗎？”
門簾被掀開，只見一個穿著青色棉襖，身形略顯單薄的年輕男子走進(jìn)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和不安。
他面容清俊，氣質(zhì)儒雅，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帶著幾分書卷氣。此刻，他眉頭緊鎖，目光急切地掃視著食堂。
“你是？”沈桃桃疑惑地問。
那男子聞聲轉(zhuǎn)頭，看到沈桃桃，立刻快步上前，對著她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下宋清遠(yuǎn)，是驛站南面宋家的，聽聞內(nèi)子小七月，方才與阿鸝姑娘因工分之事起了爭執(zhí)，被沈姑娘帶走了？不知內(nèi)子現(xiàn)在何處？若有冒犯之處，在下愿一力承擔(dān)。還請……還請沈姑娘高抬貴手，放過內(nèi)子。”
他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雖然極力維持著鎮(zhèn)定，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發(fā)白的指節(jié)，卻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緊張和擔(dān)憂。
沈桃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這……這是小七月的夫君，宋家公子？他以為小七月被扣下了，來替妻子頂罪的.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旁邊一直沉默的謝云景卻忽然放下手，深邃的目光落在宋清遠(yuǎn)身上，唇角向上彎起一絲玩味的弧度，“宋狀元……倒是難得見你……為誰彎下這身傲骨。”
宋狀元？
這流放之地，竟然藏著個狀元郎！
宋清遠(yuǎn)身體一晃。他抬起頭，看向謝云景，眼神里帶著一絲苦澀。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再次深深一揖：“謝爺，清遠(yuǎn)早已不是什么狀元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帶著點含糊不清的咀嚼聲，從沈桃桃身后響起：“夫君？你……你怎么來了？”
宋清遠(yuǎn)循聲望去，只見小七月正從沈桃桃身后探出個小腦袋，嘴里還叼著何氏剛剛?cè)o她的，一個油汪汪的雞腿。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沾著油光，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茫然地看著自家夫君，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宋清遠(yuǎn)看著自家媳婦那副叼著雞腿，一臉懵懂的樣子，再看看沈桃桃臉上憋不住的笑意，還有謝云景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臉上的焦急和擔(dān)憂瞬間凝固，隨即化作一片尷尬。他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小七月費(fèi)力地咽下嘴里的雞肉，把雞腿從嘴里拿出來，舔了舔油乎乎的嘴角，一臉無辜地看向宋清遠(yuǎn)：“夫君，你是來找我吃飯的嗎？沈姑娘請我吃飯……可香了，你要不要……也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