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元旦的鐘聲余韻未散,遼海市便迎來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
雪片起初還是零星幾點,似試探般掠過灰蒙蒙的廠房煙囪,轉瞬便成了漫天狂舞的銀絮,卷著北風從海灣直撲而來。
不過半日功夫,這座常年被煤灰與煙塵浸染的工業之都,便徹底換了模樣。
高聳的煉鋼高爐裹上了厚重的銀甲,縱橫交錯的鐵路線被白雪壓成了蜿蜒的玉帶,就連平日里冒著黑煙的排污管道,也被積雪勾勒出規整的輪廓。
最妙的是那滿城的老梧桐樹,枝椏上積著蓬松的雪團,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似碎玉般砸在積了半尺厚的雪地上,竟讓這鋼鐵森林生出幾分江南園林的清逸。
空氣里的煤煙味被雪水濾得干干凈凈,只余下清冽的寒意,吸一口便沁人心脾,連帶著滿城人的心境,都從常年的沉郁里透出幾分豁然開朗。
城東的高檔別墅區里,積雪被園丁掃出了整齊的甬道,唯有庭院里的迎客松還頂著滿身銀雪,如披甲的衛士守護著靜謐。
一棟獨棟別墅內,西式壁爐里的橡木正燒得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將市委書記查旺中的身影拉得頎長。他手中握著一只骨瓷咖啡杯,溫熱的咖啡香與壁爐的木柴香交織在一起,卻壓不住他眉宇間的沉郁,只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目光便飄向了窗外。那片被白雪覆蓋的城市輪廓,在暮色中漸次亮起燈火,竟有種洗盡鉛華后的通透感。
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郭凱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查書記身邊的長沙發上只敢搭半個屁股,身子微微前傾,顯得格外恭謹。
他面前的黑檀木茶幾上,幾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卻被他指尖無意識地捏出了褶皺。
郭凱健先是瞥了眼壁爐里跳動的火光,又飛快掃過窗外的雪景,才賠著笑開口:
“這雪下得邪性,整座城都埋進雪里了,倒比往年干凈多了。不過這省里的動靜,比這大雪還熱鬧。聞省長這小身板,扛得起這大局面么?”
他說著,指尖點了點最上面的那份文件,語氣里藏不住幾分輕慢:
“您看,聞哲同志任省省委委員、省委常委,又兼著副省長。還有這些,成立省金融工作專門委員會,齊童葦任省廳副廳長,邱虹管地方金融管理局,連星海金融擔保公司都冒出來了……這是要動大手術啊?”
查旺中“當”的一聲放下咖啡杯,骨瓷與茶幾碰撞的脆響讓郭凱健身子一僵。他抬眼掃過郭凱健,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
“你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不分場合亂說話。聞省長是中央、省委任命的領導同志,輪得到你妄議?”
郭凱健連忙拿起銀質咖啡壺,給查旺中的杯子續滿,陪著笑辯解:
“我不是妄議,是實在想不通。幾十年的沉疴積弊,靠一個常委副省長、一個不倫不類的‘專委’,能掀得起多大浪?咱們遼海市多少老資歷,省里就沒人看得上?再說這專委,紀委、審計、組織部的人都往里塞,簡直是個大雜燴!”
查旺中望著窗外飄落的雪片,眼底掠過一絲失望。自古人才難覓,能干事又聽話的部下更是鳳毛麟角。郭凱健聽話是真聽話,自己的指令從來不敢打折扣,可這眼界和格局,終究只夠到副縣長的水準。
他收回目光,看著滿臉不屑的郭凱健,暗自嘆氣。最讓他憂心的,不是郭凱健的眼界,而是省金融專委的試點,偏偏選在了遼海市。這里的水有多深,他心里有一本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有多密,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誰也不知道哪一步會踩響地雷。
“你懂什么,聞省長是顧書記的高參,那是真正的大才,難得一見。”查旺中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凝重。
郭凱健更不解了,眉頭擰成一團:
“我聽說他當年當市長,也是靠玩陰謀上位的,若不是有個好岳父,他能有今天?”
查旺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線,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自己不也是靠著妻子家的勢力才走到今天?若沒有那層關系,此刻怕是還在偏遠鄉鎮當鄉長。
他壓下心頭的不耐,沉聲道:
“凱健同志,你要學會透過表象看本質。這次的人事調整和機構設置,是顧書記為了破解金融困局、打通經濟發展瓶頸下的組合拳。你得站在全省發展的高度解讀這些文件,才能領會顧書記和賀省長的深意。”
他伸出手指,逐一敲著茶幾上的文件:
“第一,全省兩百五十多名縣處級、副廳級干部跨省交流,咱們遼海和松鶴市占了大半,派去長三角、珠三角掛職。你以為只是去學習兩年?這是先要掃清人事障礙,把有問題的人調離崗位,既避免他們干擾專委工作,也給了他們反思悔過的機會,這步棋走得極妙。”
郭凱健眼睛猛地睜大,手里的咖啡杯差點沒端穩:
“這、這是聞哲的主意?難怪說他玩心眼厲害!”
“放肆!”查旺中厲聲呵斥,“說話要有分寸!”
“是是是,請查書記指教。”郭凱健連忙低頭認錯。
“第二,這個金融專委,賀省長任主任,聞哲當常務副主委,表面看是常規配置,可省委組織部的章年豐副部長也在其中,這就是明確的信號,今后在涉及專委工作中,有不聽話的干部就可以進行組織調整、甚至是紀委處分。這一招高明,自古以來,真正操盤的人都退在幕后,聞省長甘愿當常務副主委,擺明了是要干大事!”
查旺中頓了頓,指一下“關于齊童葦同志任職的決定”上:
“還有齊童葦空降,省廳黨委委員、副廳長,主管經偵。這是是什么?是聞省長手里的利劍,懸在所有人頭頂,誰敢亂動就斬誰。我跟省廳呂廳長通過電話,他說齊童葦這個人能謀善斷,作風剛柔并濟,跟聞省長從縣里就開始合作,是難得的干將。”
郭凱健渾身一哆嗦,端著咖啡杯的手都在抖,再也不敢說話。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風卷著雪粒砸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至于邱虹任地方金融管理局局長,這個角色更關鍵。”查旺中繼續說道。
郭凱健忍不住插了句嘴,語氣里帶著幾分輕佻:
“我聽說她是聞省長的老同事,從銀行到地方一直搭檔,還是個大美女呢。”
查旺中無奈地搖頭,這個郭凱健,一提到女人就沒了正形。雖說頂著“妻管嚴”的名聲,暗地里的風流韻事卻從沒斷過。
他沉聲說道:
“重點不是她是誰的同事,是她的任職意味著金融系統內部整頓要開始了。省屬、市屬銀行的違規放貸、內部串通,都要嚴肅追責。咱們省的信用體系早就爛透了,再不重建,別說外省投資人,咱們自己都沒信心,還談什么發展?”
“那星海金融擔保公司……是為了托底?”郭凱健終于問到了點子上。
“沒錯。”查旺中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贊許,
“星云集團占49%股份,實打實的四十九億資金,就是用來作為信貸杠桿,幫助消化銀企間的爛賬壞賬。聞省長能拉來星云這個金主,本事確實不小。當年星云大數據落戶長寧鼎元新區,就是他當新區主任時的手筆。”
“原來如此,難怪顧書記看重他。”郭凱健喃喃道,眼神里終于沒了輕慢。
“凱健,”查旺中忽然加重了語氣,“專委的工作重心要落在遼海市,你得做好準備。”
郭凱健卻縮了縮脖子,含糊道:
“呵呵,我就是個常務副市長,上面還有秦大市長呢。”
“糊涂!”查旺中拍了下茶幾,茶水都濺了出來,
“你在遼海從副市長做到常務副市長,整整九年!秦峰才來多久?一年多,其中半年還在黨校學習!你分管市屬大型國企這么多年,重機廠、紡織廠那些爛攤子,哪一件離得了你?這次整頓的重點就是企業端反腐清產,追回挪用資金、清查資產負債,你能置身事外?”
他盯著郭凱健,語氣里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不要因為沒當上市長就對秦峰耿耿于懷!眼下是全省格局重塑的關鍵時候,要有格局,更要有擔當!”
郭凱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終究還是低頭說了句“是”。可他心里卻在嘀咕:你查書記在遼海也八年了,真要動真格的,能完全撇干凈?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小了些,暮色漸濃,滿城的燈火透過積雪,暈出一片溫暖的光暈。查旺中望著那片燈火,端起咖啡杯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這場大雪洗凈了城市的塵埃,而省里的這場“風暴”,終將滌蕩遼海的沉疴。新格局的大幕,已經在漫天飛雪中,悄然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