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注意到,方明遠始終沒有來醫院。他自然理解,方明遠同他理解的一樣,他們之間的關系,無需以虛禮來維系。
今天上午他當選市長,就讓梅江濤、陳東門趕到長寧。他讓梅江濤繼續當他的秘書,而陳東門也繼續當司機。梅江濤同他去扶云、鼎元新區的選擇,優勢是顯現出來了。因為下到縣里,在新區,他才能在短短兩年多時間,完成到正科級的飛躍。而新區辦公室主任助理的資歷,也為他在市政府能快速當上副秘書長墊定了基礎。
從市婦幼保健院出來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陳東門把車悄無聲息的停在門口。聞哲上車,就接通了方明遠的電話:
“方市長,有些工作上的事,還想請您指教呀。”
方明遠笑道:
“在醫院忙完了?不急,明天我們碰一下。晚上吧,到我家來。不,不是常委樓那邊。我在外面有個住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在郊區獨山下的一個小院子,叫‘清茗軒’。明天吧,你晚上過來一起吃頓飯,我們聊聊天。”
“如果方便,我想中午就過去,行么?”
“呵呵,我現在閑人一個,有什么不方便。倒是你,又當爸爸又當市長,是怕你忙不過來。”
“那好,我中午一定到。”
聞哲放下手機,才感覺渾身的酸疼和疲倦。陳東門從后視鏡看看聞哲,說:
“領導,直接回家?”
“嗯,想休息了。”
“新區的一些領導,沒有參加會的,也有許多人趕到長寧了。”
聞哲一愣,忙問:
“哪些人?他們大老遠的跑來干什么,不要上班嗎?”
“呵,領導,明天是星期六呀,大家也是想來祝賀您嘛。主要是新區的,還有扶云縣的。有扶云縣的,有縣委副書記郭慶東、紀委書記鐘家俊、政法委書記王永剛、組織部部長梁家寶人大主任舒向軍。還有縣政府辦的陳默、縣財政局的林遠、縣局的江大維。新區是周則副主任、齊童葦局長、劉蘭局長、童剛勇局長,還有蘇燕局長。”
聞哲苦笑著搖搖頭,大家的心意他能理解,可是這個時候一窩蜂的到長寧來,真是有些惹人注目呀。
他拿出手機,給鄒輝明打了電話:
“鄒主任,你通知一下來了長寧的扶云縣和新區的同志。明天中午,到點石茶餐廳吃飯,不要到我家去的。茶餐廳那邊,你讓黃縣長安排,他和王玉總熟悉。”
“我知道了,我現在同周主任他們在一起。”
聞哲想到,這個時候,估計還有人在等著向他祝賀。
“小陳,我們不回別墅了。到長寧賓館,我們今天在那里休息。叫上梅江濤、齊童葦一起去。”
“是。”
陳東門又笑道:
“我小時候在村里,見過年過九十的老人,是從來不做壽的。我爺爺說是避喜惜福、躲壽添壽哩。還有人家里喜事連連的,也十分小心、低調,不敢過分招搖,生怕福多招禍、喜多招災。”
聞哲打了個機靈,陳東門的話,正說中了他的心事。
“小陳,先把車開到江邊,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陳東門見時間已經是子夜時分,猶豫了一下,才拐彎往寧江偏僻的江邊開去,停在一個沒有人煙的荒涼之處。
聞哲并沒有下車,只是想靜下來,梳理一下這段時間的事情,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態。
他知道,“避喜惜福”是中國古代是融合了儒、道、佛思想,圍繞“福分有限、過喜招損”形成的一套處世智慧,核心是通過克制欲望、低調行事來守護已有福氣,避免福盡災至。恰好體現了中國人對“福”的理性認知,不追求極致的喜悅,不炫耀已有的幸運,而是以敬畏心守護當下。
“避喜惜福”的的傳統理論,主要源于三大思想體系,各有側重但相互呼應。一是儒家的“中庸與慎獨”。 儒家強調“中庸之道”,認為“過猶不及”,過度的喜悅會讓人偏離理性,導致言行失當。同時提倡“慎獨”,要求在無人監督時仍保持克制,不因福運而張揚,避免“滿招損”。
二是道家的“禍福相依與知足”。《道德經》上說“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認為福氣與災禍相互轉化。過度追求或享受喜悅,會打破事物的平衡,引發災禍。因此主張“知足常足,知止不殆”,通過節制欲望來守住福氣。三是佛家的“無常觀與惜福戒貪。”佛家認為一切事物皆“無常”,福分也會隨因緣變化而消逝。因此提倡“惜福”,即珍惜當下的資源與幸運,不浪費、不貪求;同時“避喜”,不沉迷于短暫的快樂,避免因執著于“喜”而產生煩惱。
想到這些,聞哲打了個冷戰,突然感覺這段時間的自己,天天緊繃著神經,處于一種“無我”的境界。雖然他自己覺得這種“無我”是無私欲的,但是仍然是一種膨脹。
陳東門絕對是一個聰明而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屬下。他不敢正面勸諫自己,只是說他老家的事而寓喻。
“避喜”與“惜福”的雙重維度 二者并非割裂,而是“守護福氣”的一體兩面,前者是行為準則,后者是內在態度。避喜是為了避免過度喜悅、炫耀福氣,防止“樂極生悲”。不張揚成功或好運,喜事中保持低調,如古人辦喜事不鋪張浪費,避免因一時得意而放松警惕,如“得意忘形”。
而惜福則是珍視已有的福氣與資源,不揮霍、不輕視。如日常生活節儉,如“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感恩小事,如對他人的幫助、自然的饋贈心懷感激,不貪求額外的福運,如不沉迷于僥幸的成功。
這一智慧滲透在古人的日常生活與行為規范中,成為一種文化共識。
在民間,形成民間禁忌,如忌諱在喜事中說不吉利的話,避免“樂極生悲”;過年時打碎器物要念叨“歲歲平安”,以克制的態度化解意外,守護福氣。許多古人將此家訓教化,許多家訓中強調“惜福”。
聞哲想起很早就會背誦的諸葛亮的《誡子書》,此時不禁在防中默念。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淫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治性。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他的腦子清醒了幾分,見陳東門一直在看著他,便笑道:
“小陳知道曾國藩嗎?”
“知道,讀過他的家書和傳記?”
“哦?”這讓聞哲有些意外,又說:
“曾國藩這個人,可以說將‘避喜惜福’的理念貫穿其一生,既體現在日常衣食住行的極致節儉中,也滲透于對家人的嚴苛教誨和對官場浮沉的清醒認知。”
“是呀,曾國藩每日飲食僅一葷,有客來才稍增菜量,時人戲稱其為‘一品宰相’。后來當了兩江總督任上,他仍要求家人‘夜飯不葷’,儉樸的有些變態了。”
聞哲贊揚說:
“小陳,不錯、不錯。愛讀書永遠是一個好習慣。我到時候給你開個書單子,你找齊了,有時間就讀書,好嗎?”
“好。謝謝領導。”
聞哲看著天上的點點寒星冷月,又說:
“他在家書中寫道說過,家門太盛則必衰,吾輩宜常存敬畏之心,也是深知福兮禍所伏的道理。他自己的居處命名為‘求闕齋’,刻意追求‘缺陷’,認為‘時時求全,即使得全,悔和兇就隨之而來。’”
陳東門說:
“我爺爺經常用他的話教訓我們晚輩,說‘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說唯有‘花未全開月未圓’才是長久之道。”
聞哲點點頭,說:
“你打電話給那些扶云、新區的來看我的人,我一個也不會見,沒有什么理由。告訴黃瑞慶,也不用安排飯。所有的人也不準到我家或者醫院去,說的直率一點。”
“是!”
聞哲交待完,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右手卻在大腿上反復寫著兩個字:
“慎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