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功夫在詩外”,特別適合這種討論議案的辦公會。
因為許多重要的議案,在會前,大家都交流過,保證不會產生大的分歧,保證在會上的“集中”。
象市商行的這個議案,朱國忠不僅同分管的副市長袁開疆溝通了,還同多位副市長分別單獨匯報了。以朱國忠的背景,人家的姿態已經是很讓人享受了。
而聞哲這一句“我反對”,就是不講究了,很不講究。你管好你分管的那攤子就是了,越界吃草,就是違規矩了。
袁開疆一皺眉,面子上有點難看。但聞哲已非昔日的“聞行長”了,而是同自己平起平坐的“聞副市長”了,他不能給人家臉色看了。
朱國忠心中大怒,特馬的你聞哲是不是見了石頭也要踢三腳,這不是你分管事了。
有聞哲的一句“我反對”攔路,別的領導就不好先說什么,要聽聽聞哲的反對意見才行。
方明遠面無表情,他內心其實是希望聞哲發表看法的。畢竟在座的市政府領導,只有聞哲在金融方面,只有聞哲才是真正的專家。方明遠深知不能因為朱國忠的背景,而盲從于他的議案。他既要擺平一些關系,但也要堅守底線!他突然有些后悔,這個議案沒有在會前征求聞哲的意見。
他笑著對聞哲說:“呵,聞哲同志,暢所欲言,說說你的看法。”
聞哲眼睛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議案,緩緩的說:
“各位領導,我反對的理由有三條。
第一,市商行目前的經營狀況和風險控制水平,不足以實施議案中的措施。
我們市商行,連續三年都是明盈實虧的狀態,各位領導、朱理事長應該清楚。更為嚴峻的是,我們商行的不良率已經到了令人震驚的四點零七,遠遠高于同業的二個點的平均水平。在這樣的情況下,推出這些措施,就空中樓閣,缺乏基礎條件。”
“我的第二個理由,是對商行內資股的股值評估是否合理有看法。上面說了商行的經營不理想、不良率太高。連人行的系統都不好上,股值是沒有公信力的。我們關起門來,自己的樂觀估值,往往是一廂情愿。如果真的要面對市場、面對客戶,結果會怎么樣?我認為這必須慎之又慎!”
朱國忠一開始還微笑著聽聞哲的話,此時已經忍無可忍了,他一舉手表示要說話:
“聞副市長,請原諒我打斷您的話。我認為,你對商行的了解是有限的、看法也有失公允!正是因為我們商行正暫時處于一個困難的調整期,才更有必要采取措施,盡快突破這個瓶頸,走出困境。這有什么問題嗎?”
這也就是朱國忠這樣的“二代”,敢在市長辦公會上直接懟聞副市長了。
聞哲也告誡自己在發言中,盡量不要同朱國忠發生不必要的正面沖突,希望自己的話能讓他適可而止、知難而退。他也是考慮到邱虹的提醒,還有魯千方秘書長的擔憂。
聞哲笑道:
“朱理事長,任何措施是建立在一定基礎之上的。市場、客戶不認同我們的估值,如果硬性推動,只能適得其反。我站在專業角度,認為商行內資股的估值是虛高,不符合實際。所以,除了第一條請求市政府加大對長寧自己的銀行的支持力度,在存款規模、優質貸款項目進一步加大對商行的傾斜外,其他的三條措施建議暫緩。”
朱國忠卻沒有鳴金收兵的意思,他看看其他市領導都低頭喝茶,知道聞哲的意見并沒有什么市場,又說道:
“聞副市長,您現在不是福興銀行長寧分行的行長,是市政府副市長。我以小人之心度之,您不會是因為我們商行與旭日新能源公司的全面合作,在營銷上打敗了長寧分行,就有什么個人情緒吧?”
這話就有些“愣”了。可是,只有他朱國忠可以這么“愣”。
大家瞟一眼聞哲,心里都想到網上曾經的傳言,說到他同邱虹的曖昧關系,還有其他女人的關系。
袁開疆忍不住差點就笑出聲了,心想朱國忠這猴崽子,是屬狗的吧,說呲牙就呲牙了。
魏敬武卻心中一凜,知道朱國忠被聞哲點到“死穴”上了,有些輸不起。但他要看看聞哲的應急反應有多強。
聞哲卻淡淡的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才說:
“謝謝朱理事長的提醒,我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我就簡單一一解釋吧。
商行請求政府出面,同監管部門協調,把市商行貸款審批的權限單筆三個億、提高到十個億。這顯然不符合監管法規條例,我就不一一列舉了。監管那關過不了。
再就是允許市商行走出長寧、走出本省,開展跨省的布點與經營。也是監管嚴格限制的權限,基本上沒有可行性。而我們商行的管理水平,不足以應對擴大經營范圍!我還是那句話,先把基礎打牢、把長寧區域的金融服務做好,再謀其余。”
朱國忠見聞哲并不解釋第四條,就是全方位與旭日新能源合作,與Y省豐足金融投資公司合作。認為他是心虛了,就不禁的冷笑道:
“聞副市長,看來您對福興銀行還是念念不忘了?”
方明遠一皺眉,輕輕敲了敲桌子說:
“國忠同志,請你說話清楚一點,不要胡亂糾纏!”
聞哲已經關了自己的話筒,聽了朱國忠這句話,知道沒有必要同他留什么面子,也沒有必要對他講什么分寸。他又打開話筒說:
“方市長,請允許我向朱理事長再解釋一點。”
“可以。”
“朱理事長,我福興銀行的感情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我在那工作了十二年。福興銀行培養了我。但是,我不能理解的,是那個Y省的什么豐足公司,它突然來我們省開拓業務,為什么?”
朱國忠一笑說:
“我知道聞市長在銀行是營銷高手,也能理解我們也有我們的營銷手段嘛。”
聞哲目光炯炯的盯住朱國忠:
“是嘛,那請理事長說明一下,這家豐足公司的股權結構。”
“這是正大光明的事,豐足公司是我們商行除市財政局外的第一大股東,持有三十多的股份。”
聞哲笑道:
“據我所知,豐足公司的自有資金、公司股東資金的來源,就是一家。你知道嗎?”
朱國忠臉色大變,他盯住聞哲,懷疑聞哲是在訛詐他,一時不知道如何應對。
全場的人的目光在聞哲與朱國忠之間游動。
“聞市長開玩笑了吧?對方資金來源,只要是合法的,我們沒有必要深究。”
魏敬武笑道:
“好了、好了,這是市長辦公會,不是在街上斗嘴。”
聞哲直視著朱國忠,緩緩的說:
“這個公司的資金來源,入股方十多家公司。有Y省的、也有M省、G省的,還有M國和維多利亞灣的公司,并沒有我們省的。”
朱國忠松了一口氣說: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嗎?聞市長有些大驚小怪了吧?”
方明遠又一皺眉,想中止聞哲的話題。
聞哲又說:“但是,這十幾家公司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同我們省大名鼎鼎的鴻遠集團有業務往來。”
“……”全場的人都是神經一繃。
要知道,被取消代表資格的蔡申中,現在可是官場上的禁忌話題。
聞哲盯住朱國忠,一字一句的說:
“國忠同志,不知道你們考察過沒有。上述這些公司,大多同鴻遠集團旗下幾家公司,有直接或者間接業務交叉的關聯交易。”
“據Y省提供的資料,豐足公司一成立,立即同上述公司發生業務關系,鴻遠集團同這些公司交易的金額,一共是五十一個億,而豐足的實有資本金,是四十九個億。同時,豐足公司自有資金的五個億,來自E國的‘克諾威克公司’。”
袁開疆有些不耐煩的問:
“聞哲同志,你是什么意思?說清楚一點。”
“我的意思很簡單,據Y省的查詢,E國‘克諾威克公司’的最大股東,就是唯一的華人,就是E國人蔡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