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方惠淑買的早點,才感覺胃舒服了一點。
正準備起床去分行,接到了分行人事部總經理張平的電話:
聞行長,上午有空嗎?想向您匯報一下人事部的工作。
聞哲一皺眉,心中不悅。
聞哲其實是急于要同張平交流的。
全分行干部的情況,都在張平肚子里面。
特別是一些隱形的人脈關系,如員工與長寧官場上人物的關系、
還有一些員工是特殊招聘進來的,又是通過什么關系,可能只有他說的清楚。
而這些人脈關系,是簡歷上看不到的,又是最重要的。
可是自己自上任至今,張平除了在行長辦公會上見過自己外,
居然沒有獨自來辦公室向自己匯報工作,這讓聞哲非常不快!也感覺到一絲危機。
人事部門負責人是一個人心所向的風向標呀,整個分行上上下下的員工,莫不是在效仿。
“嗯,大概十點鐘左右有時間,來吧。”聞哲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就掛了電話。
上午九點五十分。
人事部總經理張平站在了聞哲辦公室的門口,見聞哲正低頭看文件。
“聞行長,忙嗎?我來匯報一下工作。”
聞哲的目光從文件夾上移到張平臉上,并沒有很熱情的請他進來。
按照接待第一次來自己辦公室的中層干部的例行套路,特別是像張平這樣的重要干部。
聞哲是應該起身相迎、甚至同分行副行長的待遇一樣,迎到沙發上坐的,但僅此一次的。
可是聞哲不想把這個“待遇”給張平。
聞哲故意頓了一下,像剛剛才認出張平。
“呵呵,是張總呀,來來來,進來坐。”
張平有些緊張了,知道聞哲在拿捏自己。
他進到辦公室,腳步就有些亂。
不知道是坐在聞哲辦公桌的對面椅子上,還是坐在一角的沙發上。
坐沙發,是要聞行長示意才能坐的待遇。
聞哲故意滯后了幾秒鐘,讓張平有些彷徨時,才從辦公椅上起身,
親切的一指沙發說:“張總,請坐吧。”
張平如釋重負。要是他今天第一次單獨見聞行長,沒有坐沙發的消息傳開,
全分行的人就會認為聞行長不待見他。
張平不禁對自己先前對聞哲的態度,有些后悔。
不是嗎,人家再草雞,也是分行老大。
何況他上任以來,對沈覺星停職、要求總行工作組不要徹查沙濠的男女關系問題、
保住王書記的職務、將牛逼的招待所所長常舒“貶”到靖遠支行當大廚,
這些事辦的,樁樁件件,無不殺伐果斷、霸氣外露。
特別是市委顧凌風書記接見聞哲時,對聞哲的欣賞,也在分行傳開了。
自己的觀望與對聞哲的輕謾,顯得有些愚蠢了。
張平正想心事,見聞行長親自泡了茶,端在他面前,忙惶恐起身,雙手小心接住。
“張總,我離開長寧十多年了,這次匆匆回來,其實是兩眼一抹黑。早就想向你請教了。”
“聞行長言重了。早知道聞行長是大才,書生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的。”
“不,坐井觀天罷了。張總,你辛苦一下,盡快幫我理一個人事資料。”
“聞行長客氣了,都是我的工作。”
張平又是一陣詫異,這聞哲不按套路出牌呀。按正常套路,兩人首次單獨交流,
聞哲應該有一些客套話,一些類似交心的感人的言語。
可他沒有,而是直奔主題,意思很明了,你張平就是我的一個普通部下罷了。
張平忙打開筆記本,拿起筆,“請聞行長指示。”
聞哲往寬大的沙發背上一靠,不緊不慢的說:
“一是分行機關近三年來新提拔的總助以上、支行行助以上干部的履歷、考核獎懲情況。
如果是沙濠打招呼招聘進來的、破格提拔的,要標注出來;
二是分行辦公室、人事部、風險部、財務部四個部門的全體員工情況,比照第一條辦理;
三是重點統計一下,全分行所有員工中,有重要人脈關系的,你明白什么意思嗎?”
張平想不到聞行長如此敏銳,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在省、市、區三級政府有親屬關系的,或者是靠這些關系入行的人員。”
“對。四是從今天起,暫時凍結一切人事議題。這一條,你同各位分行領導通下氣。”
張平的心一沉,聞行長的意思是暫停一切提拔干部的工作。
“張總,我感覺分行員工隊伍思想有些混亂,想聽聽你這個‘吏部尚書’的看法。”
張平又是大感意外,聞哲像個劍客,沒有虛招,一劍封喉的架勢。
“在分行,有沒有不利于團結、不利于工作的派別、山頭之類的情況?”
“呵,聞行長言重了,正常的工作分歧肯定是有,只是沒有什么山頭之類的問題。”
聞哲臉上掠過的嘲笑,讓張平心頭一震,
“哦,是嗎?這樣最好!不怕工作壓力大,就怕內部不聽話!”
“不會,聞行長過慮了。分行大員工、特別是干部隊伍還是不錯的。”
聞哲自己拿了水瓶,要給張平續水,慌的張平忙要去接水瓶。
聞哲一笑,就由張平接住水瓶。
“‘貼上沙濠,萬事不愁。’,張總,你怎么理解這些勞騷話?”
張平一口茶剛喝在嘴里,差點噴了出來,手微微一滑,燙的一抖。
他忙放下茶杯,有些吃驚的望著聞哲。
這人才來幾天,這長寧分行的“護身符”就門清哩。
還真不能用書生以偏概全的看他。
“呵呵,聞行長睿智!下車伊始,入鄉問俗。”
聞哲此時卻端起茶杯,往沙發上一靠,風輕云淡的樣子,“都是坊間俚語,也是好笑。”
張平是聰明人,知道聞哲既然說了出來,無非一是看自己如何反應與解讀,
二是剛剛他交待的對干部、關系戶出身和員工摸底工作,是絕對不能馬虎了事的。
沈覺星就是前車之鑒。唉,官大一級壓死人!
“呵呵,雖是勞騷話,也有幾分道理的。”
“是呀,連食堂的大師傅也能分出什么‘豪放派’、‘觀景派’、‘國字派’、‘小字號派’來。”
張平就開始心驚了。
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聞行長面前亂嚼,也不知道還嚼了些什么,有沒有不利于自己的。
“雖是勞騷,也是有幾分道理的。”張平勉強笑著。
聞哲卻不再深問下去,話鋒一轉,
“張總,現在是特殊時期,你的職務非同小可,希望能多幫我。”
聞哲并不等他回答,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陽光灑在他全身。
張平看去,似乎聞行長身上有了光環一般,熠熠生輝。也忙起身,走到他身邊。
“聞行長放心,我會全力以赴的。”
聞哲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指著茶幾上的煙盒,“張總抽煙的吧?來一支。”
張平萬萬今天的交流,是以這樣被提問、很被動的方式進行。
他本不抽煙,此時卻接煙在手,被動的就著聞哲的打火機點燃,猛吸一口,嗆的連連咳嗽。
聞哲沒有說話,也沒有抽煙,只是專心的擺弄的手中的打火機。
“聞行長,人事上雖然掌握著干部員工的基本信息,有監督的責任。其實,很難切實做到。”
“這次出這么多、這么大的事,我也覺得匪夷所思的。
像黃玉龍,我就覺得他是挺穩重、挺負責、業務水平很高的人。想破頭也弄不清爽,他到底出問題出在哪。”
聞哲把打火機擱在茶幾上,并不同張平交流,像是自言自語的說:
“查案、定性,那是公檢法的事。對責任人問題的稽核、認證,那是總行工作組的事。
張總,我能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只想不想在工作上不要是盲人摸象,耽誤工作。”
“是、是、是。聞行長你放心,我會全力輔佐你的。”
連“鋪佐”二字都用上了,聞哲暗自忍不住一笑。
權力就是個魔咒呀。
聞哲臉上卻是冷冷的說:
“有些同志喜歡看風向,喜歡選邊、喜歡站隊。那是私心太重的原因!
這些同志也許忘了,選邊是雙向的,站隊是關鍵的。你選人家,人家不選你,對么?”
這話猶如鐵錘,把張平打的又懼又羞,卻不敢作聲。
人事組織部門的負責人,同一把手不是一條心、一條船上的人,是干不下去的。
“張總,我的心態,如履薄冰。所以,人事上千萬給我一本明白賬!”
張平剛想表決心,聞哲已經起身,
“張總,明天你陪我去長豐支行看看,不要提前通知下面。”
“好、我知道了。”張平也連忙起身。心中又一喜,能陪新領導考察工作,也是一份榮耀。
聞哲這才帶著微笑,學著書上有些大人物的套路,親自將張平送出辦公室。
張平一直到了電梯里,才松了一口氣。
這聞秀才,玩花活還有一套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