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臘月的天,黑得比往常要早得多。
才剛過六點半,窗外就已經沉進了濃黑里,伸手不見五指,連遠處的樹影都失了輪廓,揉成一團團模糊的深灰色,裹在刺骨的寒風里輕輕晃悠,看著就透著股冷清勁。
21世紀初的馬路,路燈還不普遍,只有一些主干道才有一些,亮得也格外不均勻,一塊明一塊暗。
昏黃的光透過蒙著薄塵的燈罩散出來,被呼嘯的寒風揉得忽明忽暗,落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把周遭的景致都襯得昏昏沉沉,倒不像是傍晚六點多,反倒像過了午夜時分,靜謐里藏著幾分說不出的蕭瑟。
梁風靠在路虎車的后座上,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一直翹著,心情好得沒話說。
整整一下午,他都在忙著考察建校的地址,挨個看,逐個記,心里已經有了初步的盤算。
只不過他也清楚,辦學這事急不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選址定了只是第一步,還得找個靠譜的人牽頭打理雜事,才能把心里那張學校的藍圖落到實處。
他指尖輕輕敲著膝蓋,節奏慢悠悠的,心里暗自琢磨:這些瑣事都得等手續跑完了再說。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怎么也得拖到年后了。
這可不是普通的學校,是他要建的第一所專門面向留守兒童的學校,往后啊,他還想建更多,一所接一所,讓自已藏在心里多年的設想,真正落地生根,能實實在在幫到那些沒人疼沒人管的孩子。
梁風心里很清楚,社會發展得太快,國家越來越強,城市也越建越繁華,高樓一棟接一棟冒出來,但總有一些人被落在了時代的角落里。
那些父母在外打工、獨自留守在家的孩子,就是這個群體。
這些孩子從小缺少父母陪伴,白天跟著爺爺奶奶湊活過,晚上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得不到足夠的母愛與關懷,性子大多容易變得孤僻冷漠,有的甚至還帶著幾分偏執冰冷。
更讓人無奈的是,這種缺失的陪伴和教育,會像一道看不見的隱痕,跟著他們一輩子,等他們長大成家、教育下一代時,那些潛藏的弊端還會延續下去,形成惡性循環,一輩輩受影響。
他早就想好了,等學校的事有了眉目,就去各大報紙上發文呼吁,把留守兒童的現狀和教育困境明明白白擺到臺面上,逼著政府層面能快速注意到這個群體,出臺些實打實的政策來幫扶這些孩子。
世紀初的社會,就像一輛飛速往前跑的列車,蓬勃發展的同時也難免泥沙俱下,有人抓住機遇乘風而上,賺得盆滿缽滿,也有人被時代浪潮甩在身后,連基本的生活都顧不上。
他梁風,就想做那個伸手拉一把這些孩子的人,不讓他們在角落里自生自滅。
一想到這些,他心里就滿是篤定和歡喜,坐在車里怡然自得,連窗外刮得正兇的寒風,都顯得沒那么刺骨了。
之前和金娜娜分開時,對方還對著他贊不絕口,把他辦學校這事夸了又夸,那股子真心實意的認可勁,也讓他心里暖烘烘的。
當然,他更清楚的是,他這么做,其實最大的初心還是不能枉費老天對自已的饋贈。
重生后的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果不做點好事,那可就太對不起這份饋贈了。
他樂呵呵正想著這事,前排開車的王立峰同樣心情大好的穩穩地握著方向盤,順著路燈昏黃的光慢慢往前開。
車廂里安安靜靜的,沒有多余的聲響,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梁風望著窗外掠過的昏沉光影,心里已經開始盤算著年后跑手續的事,一筆一筆都捋得清清楚楚,也盼著那所承載著無數孩子希望的學校,能早日破土動工,早日迎來第一批學生。
車子慢悠悠開到了鋼城小區門口。
梁風下意識地就抬眼往外望了望,目光在門口零星的人群里掃了一圈,習慣性的又是在找阮麗娜。
這毛病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就養成了,像是養成了習慣,只要到了這地界,視線就不由自主地要搜尋那道熟悉的身影。
開車的王立峰早就摸透了自家老板的心思,腳下悄悄松了點油門,車速又慢了幾分,臉上帶著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樣。
夜已經深得徹底,風跟小刀子似的,呼呼地刮著,刮在車玻璃上都能聽見嗚嗚的聲響。
路邊的路燈年久失修,光線昏昏黃黃的,還一個勁地晃,打在地上連個清晰的影子都照不完整。
小區外的馬路兩旁藏著不少犄角旮旯,黑黢黢的一片,濃得化不開,壓根看不清里面。
王立峰本就性子謹慎,見狀更是把車速壓得極低,嘴里還小聲嘀咕著:“這黑燈瞎火的,可別突然竄出個人來,這路上坑多,真出點車禍可就麻煩了。”
這也是司機的職業素養,時刻都得保持著這份警惕心,半點不能馬虎。
梁風眼睛還在不住地打量著周圍的人影,生怕錯過阮麗娜的蹤跡。
可今天小區外的馬路上雖說也有幾個人影匆匆走過,都裹緊了衣服往家趕,卻壓根沒見著阮麗娜的身影。
他心里莫名涌上一絲淡淡的失望,咂了咂嘴,又自我安慰起來,見不著就見不著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說不定她早就回家休息了。
他又一陣苦笑,自已啊,真是沒救了,居然對一個美少婦這么留戀,讓他哭笑不得。
而就在車準備往小區里面開時。
梁風兜里的手機突然“嗡!”“嗡!”地振動起來,打破了車廂里的寧靜。
他伸手摸出手機一看,屏幕上跳動的“辛婉惜”三個字讓他愣了一下。
倆人可有陣子沒聯系了,上回說話還是他琢磨著讓辛婉惜搬出來住的時候。
那時,他就跟辛婉惜提議,讓她從家里搬出來,別再跟父母、弟弟擠在那間房子里了。
他之前給辛婉惜租的那套房子,就讓她父母和弟弟接著住,辛婉惜則搬到陸冰嫣空置的那套房子里去。
那房子裝修得不錯,一直空著也是空著,辛婉惜住進去正好,他也能借著機會多跟她聚聚,照拂她幾分。
可辛婉惜說不好意思跟父母開口,怕父母多想,這事就這么一拖再拖,之后倆人各自忙著自已的事,就沒怎么聯系過了。
“這丫頭怎么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梁風心里犯著嘀咕,嘴角卻不自覺地勾了勾,暗自琢磨:該不會是想通了,打算搬出來住,特意跟我說一聲?又或者,是想我了?可轉念一想,自已今天被金娜娜纏得夠嗆,早就被榨得差不多了,不由得撇了撇嘴,一陣苦笑。
但很快,就有壓下心里的雜念,按下了接聽鍵,語氣里帶著幾分寵溺的關切:“婉惜?這時間點了打電話,是不是有事啊?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辛婉惜略帶慌張的聲音,語氣還有些斷斷續續的,帶著明顯的委屈和害怕:“風,我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點這呢,我好像被人跟蹤了,那人一直跟著我,我不敢動。”
那嬌滴滴又帶著顫抖的聲音傳過來,梁風的心瞬間一緊,剛才還放松的神經一下子就繃緊了,語氣也急了幾分,忙追問道:“是不是咱們小區門口那個老公交站?你看清楚那人長什么樣了嗎?穿什么衣服?離你多遠?”
“對、就是那個站點!”
辛婉惜的聲音更慌了,帶著哭腔,“有個男的一直在不遠處盯著我,穿深色的衣服,看著流里流氣的,我不敢仔細看,也不敢走,就一直站在這沒動。”
又吭哧著說道:“這有路燈,能亮一點兒,他還不敢過來,其他地方黑漆漆的,我可不敢動,你,你快來接我好不好?我好害怕……”
“好!我這就過去!”
梁風語速極快地叮囑著,語氣堅定,給辛婉惜吃顆定心丸,“你千萬別掛電話,也別亂跑,就站在路燈底下等著我,哪都別去,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
他立刻轉頭對王立峰說:“快,去小區門口的公交站,趕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