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耀武、章紅藥這對父女倆，雖說關系不錯，也時常交心。

但次數其實不多，畢竟男女有別。

他這個做父親的，有些話不好問。

章紅藥也不好意思跟他直接說，很多時候都是先跟母親念叨，再由母親轉達給他，他還得裝作是自已偶然知道的。

現在閨女主動要跟自已說心事，章耀武心里還挺高興。

章紅藥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幾秒，終于像是下定了決心，小聲嘟囔道：“爸，我今天遇到一件事，想跟你說說啊。”

“嗯，好。”

章耀武一聽閨女愿意跟自已說，眼睛立馬亮了亮，忙湊得更近了些，還故意做出豎耳傾聽的模樣，笑著說：“爸聽著呢！你慢慢說，別著急。”

章紅藥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你別裝模作樣的。”

嘴上這么說。

但還是慢慢把事情的經過講了出來：“今天我聽梁風他們說，他們昨天出去吃飯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叫白胭的女孩，女孩在飯館里做服務生，聽說梁風他們是華北大學的學生，就多聊了幾句，才知道，女孩高考落榜了，原本也想上華北大學的，后來梁風他們就覺得不對，在我們學校一查，還有一個叫白胭的，而且，我們在食堂吃飯時，就遇上了那個白胭。”

說到這。

章紅藥又認真了幾分，道：“爸，你知道嗎？通過種種跡象表明，那個現在在上大學的白胭，居然是偷了另一個端盤子白胭的學籍、戶籍這些證明，才來上學的，等于把人家的人生都給換了。”

說到最后，章紅藥的聲音越來越低，她抬起頭看著章耀武，眼神里滿是困惑和不安，小聲問道：“爸，你當年考大學的時候，也遇到過這種事嗎？你從一個小村子考進人大，那么不容易，就沒人想過要換你的人生嗎？還是說，你當年也換了別人的人生？”

章耀武一聽閨女這話，先是愣了愣，隨即哈哈就笑了出來，伸手輕輕拍了下章紅藥的腦袋，道：“你這孩子，可真敢想！我還換了別人的人生？怎么可能！當年我考大學那陣，可沒后來那么多彎彎繞，而且，我和你媽談戀愛，你姥爺早就把我調查個底掉，我這嫌疑早就洗得干干凈凈了。我可不是那種干缺德事的人，你這點可得信爸。”

“我知道，我就隨口一說。”

章紅藥呲牙笑了笑。

章耀武神情卻越發嚴肅了，他看女兒心情不好，還以為是其他情況，沒想到是遇到了這種事。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語氣也嚴肅起來的說道：“你說的這事，是真的太壞了，不只是偷去了別人的人生，而是謀殺了別人的人生啊，和殺人，沒什么區別了。”

“我也是這么認為的。”

章紅藥一臉認真的說道：“我一直覺得，國內的高考已經是最公平的出路了，不管家里條件怎么樣，只要孩子肯努力、學習好，就能考上好大學，就能改變自已的命運。以前總有人在那抱怨社會不公，抨擊這抨擊那，我都拿高考這事勸自已，也勸別人，說終歸有一條靠自已就能走通的路，這就說明，社會是相對公平的。”

“可現在倒好，一個村里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華北大學，那可是國家一流的大學啊，本以為能靠著這學歷改變一輩子的命運，結果呢？辛辛苦苦讀了三年書，換來的卻是別人占了他的學籍，去享受本該屬于她的大學生活，而她自已，只能去餐館里端盤子掙錢。這哪是不公平啊，這簡直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說著，章紅藥忍不住咬了咬嘴唇，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的不甘心，仿佛替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感到委屈。

其實章耀武心里很清楚，這種偷換學籍、侵占他人人生的事，在社會上根本不是第一次發生，只是以前沒跟閨女提過，沒想到這次章紅藥居然親眼撞見了，還被這事攪得這么心煩。

他看著閨女低落的樣子，又放緩了語氣，解釋道：“爸，當年那個年代，社會還沒這么復雜，也沒這么多歪心思。那時候的成績、學籍都是明面上的，透明得很。我記得我考上人大的時候，村長比我還高興，天天去縣里幫我盯著錄取通知書的事，縣里還會把考上大學的人的名字寫在榜單上，貼在顯眼的地方，誰都能看，根本沒機會造假。那時候村里出一個大學生，跟出個狀元差不多，全村人都跟著高興，一路上都是綠燈，沒人會想著搞那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所以我那個時代，很少有這種事兒。”

“可現在不一樣了，社會是進步了，人們的生活是改善了，可有些人眼里就只盯著利益，一門心思往前看，連良心都丟了。甚至有些地方的政府部門里，還混進了些不法分子，跟外面的人勾結，才讓這種偷人生的事越來越多。我以前也聽人說過類似的案例，只是沒想到這次離咱們這么近，還讓你親眼見到了，也難怪你會心情不好。”

章耀武拍了拍章紅藥的肩膀，以示安慰。

章紅藥忍不住撇了撇嘴，有些自嘲地道：“合著這么多年，就我是個傻白甜啊？這種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要不是這次親身參與，我都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這么缺德的人。”

說完，她轉頭看向正在餐桌旁整理菜盤的徐阿姨，揚聲問道：“徐阿姨，您以前聽過這種偷換學籍、占別人人生的事嗎？”

徐阿姨是精挑細選來的保姆，平日里最懂分寸，主家聊天的時候，她從來不多嘴，就算聽見了也裝作沒聽見，安安靜靜干自已的活。

可這次章紅藥直接問了過來，她也沒法裝作沒聽見，只能停下手里的動作，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小聲說道：“我沒太聽清楚你們剛才具體說啥，不過大概意思也猜著點了。要說這種事啊，在咱唐城還真不少見。”

她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有個表哥，當年在部隊當了八年兵，在部隊里都干到汽車連的副排長了，還去參加過越戰，也算是立過功的人。按說他退伍回來，怎么都該給分配個正經工作吧？可他回來后，左等右等，一直沒等到消息。他一開始還以為是組織部那邊沒找到合適的崗位，就這么足足等了兩三年。后來才偶然聽說，他本該得到的工作，早就被別人茂名頂替了，連檔案都被人動了手腳。他后來也去上訪過，去告狀，可一點用都沒有，沒人管這事。現在啊，他只能在街邊擺個小攤，給別人修自行車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