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很痛。
當魂魄從二郎真君的道場歸來,重新回到自已肉身中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劇痛,立刻席卷了林海恩的腦海和精神。
難以想象的痛苦,在其每一寸肌肉骨骼中游走。
用不恰當的話語形容,就像是被百道、千道的雷霆霹靂打落,令整個身體的每一塊細胞,都宛如針扎般的劇痛。
至于骨骼血肉的話,則好似處于遠超當前的重力環境中,在那極為強悍的壓力之下,被不斷的碾壓,成了一塊塊的碎末,在身上爆出一層血霧。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由于此前得到過饋贈,原本的肉體凡胎變成了仙藕龍骨,所以目前也只是劇痛而已。
那些壓力所碾壓的種種問題,并不會留下特別大的后遺癥,但能夠肯定的是...絕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絕對是動不了,必須要好好休養才可了。
二郎真君將命格氣機徹底激發的后果,無疑還是讓林海恩有些承受不住。
當然,更恰當點的形容是...并非是陰陽命和通靈體,這兩個特殊命格承受不住,更像是承不住二郎真君的滔天神力,被這天地氣機所針對了。
畢竟,那可是都已立起法天象地的磅礴神力,即便只是溝通灌輸的橋梁,那所承受的壓力也定是不低。
即便是比二郎真君自行立起,那種實打實的法天象地,還是要弱了數倍不止。
可無論如何,這都絕非肉身所能承受,如今還僅是血肉被壓縮受損,沒有出更大的問題,無疑已是極為不易了。
雖然是能承受,但那種劇痛,亦是要實打實的撐下來。
這種痛,林海恩相信自已能承下來,并不會比當初請來三太子的時候,還要更加的難忍。
但關鍵在于...現在的他,絕對不能昏迷,一定要睜開眼,一定不能因劇痛而昏迷過去才行。
因為,他剛剛已經見到了,雖然慧覺大師已是圓寂,可普寧道長還特地留著一口氣,并沒有徹底耗盡陽壽。
也或許是,祖師專門護持,給普寧道長留下了僅剩的一縷時間,以此來跟道門中人告別。
如果換成其他的九天神明,可能這種想法有些天真,更是絕不會發生的情況。
神不講情,更不會專門將誰的陽壽留住。
但道門祖師卻不一定,一直以來都護短的很,尤其照顧法脈弟子,當然這也不算是講情,而是在規則之中,對晚輩的合理護持。
而這也正是...現在林海恩不愿像先前那次一樣痛到昏迷,一定要保持清醒的重要原因。
他一定要醒著,一定要醒著。
就算沒辦法在留住普寧道長,那也一定要見他的最后一面,一定不要留下半點的遺憾才行。
雖然口中不說半句,但在這么多年來,普寧道長對他的愛護之情,林海恩又豈是毫無知覺。
不夸張的說,其實普寧道長一直都同樣是把他當成徒兒來對待,心中的那份情緒跟自家師父一般無二。
而在林海恩心中,普寧道長的位置亦是極重,同樣是無可替代之人。
正因如此。
在普寧道長的最后一點時間,他一定要見,一定要在其面前。
唯有這般,才能...不留遺憾。
......
此刻。
雖然身體所傳來的陣陣劇痛,都快要將自已淹沒了,可林海恩始終是保持著意識,不愿就此昏迷。
但這痛楚,也僅是持續數秒不到,便被一股輕快代替,一種特殊的舒適感,開始充斥原本滿是痛楚的周身。
林海恩無比清晰的感知到...先前二郎真君賜予的,灑在他身上的寶蓮燈燈油,竟是能通過魂魄影響到了他的肉身。
原本肉身被撕裂的痛楚,竟在這燈油的作用下,開始一點點的隱去,將那些刺入魂魄的巨痛壓下。
還不僅是這樣,那因神力的壓迫,而導致有所崩裂和損傷的肉身,在燈油的神異作用下,也開始極其快速的修復。
甚至,修復完的肉身,比起最開始的時候,還要更加的強勁。
短短數秒。
林海恩便無比清晰的感覺到...先前都好似要崩裂的肉身,竟在這極短的幾秒內,就全部愈合復原。
這都還不是極限,就連本就遠超普通人的肉身,經過這宛如天材地寶的燈油滋養后,明顯是強度更強了一份。
本就通體晶瑩由玉藕形成的肉身,上面又覆蓋了一層琉璃光芒,先前崩裂的影響,更是隨之不見。
關鍵的是...有這燈油從魂魄滋養肉身,不僅是讓那種巨痛散去了,林海恩更是清晰感覺到,應當是快要醒來了。
他能見到普寧道長的最后一面,不會就此昏迷過去。
就像二郎真君此前所說過的那般,這寶蓮燈的燈油極其珍貴神異,擁有護魂、破瘴、鎮煞、強運等特殊效果。
現在的護佑魂魄,修復肉身,還是這燈油的諸多效果之一。
那都能稱之為天材地寶的燈油,絕對不止這般厲害,多半是能讓林海恩的道行和法力,以及運勢命格更上一層。
只不過。
現在的林海恩明白自已沒時間再細細體會,必須是要快點醒來,快點醒來才行。
宛如鬼壓床般的特殊感,充斥在林海恩的身上,但其已是收斂心神,更將魂魄徹底的壓入肉身之中,用盡全力的睜開眼。
“噔———”
林海恩猛地睜開雙眼,視線從魂魄的那種迷蒙混沌感,立刻變得有了真切實感,光亮更印在了他的雙瞳之中。
還不等他徹底看清。
一道帶著滿滿擔憂的熟悉滄桑聲音,便已是從其耳旁響起。
“徒兒,你可醒了?身上可有什么不適之處?”
朝著這聲音的方向看去。
視線從模糊逐漸的變為清晰,見到了...雖然臉色依舊平靜,但眼中卻深藏著擔憂的寧法師,立刻便扯出一抹笑容,搖了搖頭道。
“沒有,師父。”
“徒兒現在的情況挺好,并沒有什么不舒服之處。”
聽到林海恩的聲音并不虛弱,甚至氣息也格外渾厚,站在旁邊的閻九幽,終于是徹底松了口氣,亦是跟著開口道。
“海恩師兄,你好在是沒事了。”
“你看你身上的道袍,剛剛就連鼻息都很微弱,可真是嚇死我和道一師兄了啊。”
聽到這句話。
林海恩便下意識的朝著身上單薄看去,見到那原本的素色單薄道袍,亦是沾滿了干涸血跡,立刻便明白了......
剛剛二郎真君劈向九天的威勢,究竟是有多么可怖,真當是最大程度激發了他的命格。
要不是燈油滋養的話,單看這都被鮮血染紅的道袍,自已不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多半都醒不過來。
但好在,得到了二郎真君的饋贈,那天材地寶所制的燈油,令自已因禍得福。
非但沒有給肉身留下什么后遺癥,反倒是助著肉身和魂魄,更上了一層樓。
這些念頭在林海恩的腦中,僅是一閃而過,立馬便扭頭看向了還在大雄寶殿中的普寧道長。
四周變得破敗的大雄寶殿,亦是沒讓林海恩目光停留半分。
見到大雄寶殿入口位置的普寧道長,那由法脈祖師護下的一縷陽壽還沒耗盡,就連他都還未醒轉后,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沒有遲,沒有遲,還見得到最后一面。
只不過,見完這最后一面后,自已又該如何接受,普寧道長就此仙逝這件事,如何放下曾經其對自已的疼愛。
都還未見面,林海恩便覺得心頭有些堵得慌。
一直以來,其實他并沒有經歷過什么生離死別,單論這種事的經歷,比起閻九幽更是少了不知多少。
此前,見到清玄真人和道延大師的仙逝,林海恩心中雖有些感慨,但其實并沒有多么的傷心和難過。
只因,跟這兩位長輩的相處并不多,自是沒有多少的感情存在。
況且,兩位長輩也是去那天上和地府當差登神了,并非完完全全的身死道消,心中所感自是不深。
可普寧道長的話,真當不同,分量更是天差地別。
看著林海恩偏轉的目光,寧法師不由得輕嘆一聲,隨即指了指普寧道長,示意道。
“走吧,海恩。”
“一起送下普寧最后一程,想必他也有很多的話,想要和你說。”
說完。
寧法師便走在前面,來到了普寧道長的身旁,對著賢明和震乾道長等人點了點頭。
先前寧法師去看林海恩的狀態如何,便是賢明等人看著普寧道長。
隨著林海恩、張道一和閻九幽三人都來到大殿入口位置,寧法師便手中掐起法訣。
但卻足足沉默數秒,才朝著好似沉睡中的普寧道長輕點而去。
原本還想要說些什么,但喉頭收縮兩下,卻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只能保持著沉默。
隨著寧法師的手指點出,沉睡中的普寧道長,身子微微晃動一下,便緩緩的睜開了雙眸。
剛睜開眼,見到面前的眾多后輩,以及看似沉著冷靜的寧法師,普寧道長便是灑脫的笑了笑,搖頭道。
“誒,本道還是不行啊。”
“跟著慧覺大師那般,將陽壽和功德都燃盡了,結果都是沒能將那未來佛給斬掉。”
“反倒是令其成就了陽間果位,若非祖師相助的話,多半連這最后的一口氣都無法留下。”
“不過,現在稍稍一看......”
普寧道長左右四顧兩眼,見到那形成大雄寶殿的堅冰后,不由得再度搖了搖頭,感慨道。
“此劫總算還是了結了。”
“老道親手跟那未來佛對過,最是知曉此劫究竟有多么厲害,絕對是要遠超以往我們經歷的諸多大劫。”
“但總歸,總歸是過去了啊。”
說到這里。
普寧道長深深的看了眼林海恩,眸中皆是滿意和贊嘆之意。
雖然剛剛僅剩最后一口氣,被祖師的神通封下留住,令其無法感知到外面的具體情況如何。
但憑普寧道長的道行和本事,以及這么多年的經驗,自是能看出......
此劫能夠了結,寧法師和賢明等人身上沒什么傷勢,多半也是林海恩請來了九天神明的緣故。
真當是道門之幸,如今這個時代,還能有海恩這種娃子入道門,那真是足以保證這世間無憂,保證道門百年昌盛。
略微想了一會。
普寧道長便將腦中的這些思緒壓下,不再想這些雜事,環視在場眾人一眼,便笑著繼續道。
“甚好,真當甚好。”
“老道先前都抱著必死決心,就連成仙機會都丟掉,燃盡道行、陽壽和功德,只為了解決那未來佛。”
“雖然最后沒能將這精怪斬掉,但老道也被祖師護下,留了一口氣,用來與你們道別,甚至后面還能去天上當神仙,倒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但可惜的是...老道沒有道延大師那種窺探天機的本事,能給你們留下三個預言,猜出往后的陽間大劫如何。”
“不過,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道也就只剩最后一口氣,那便都給你們這些相熟的晚輩留下點話。”
“你們且聽著,要是不滿意的話,權當老道說胡話就好,別放在心上還惹得煩躁不悅。”
“無非就是一個老和尚,臨死前的胡言亂語罷了。”
“老道也不會放在心上,本來就快死了,你們就算覺得啰嗦,那老道肯定也聽不到。”
“當那九天上的神仙,早已是逍遙快活去了。”
“只不過,道延大師和其他相熟道友,已是在那天上備好仙釀,等著老道前去暢飲了。”
說出此話。
普寧道長臉上始終帶著笑意,更是灑脫暢快的很,似乎并沒有半點的不舍之意。
但若仔細觀察的話,能清晰發現...普寧道長的目光,總會看向林海恩的方向,眸中更是深藏著一抹遺憾。
說不遺憾,都是假的。
能有如此后輩,就算僅算半個師父,可未能將全部本事都教出,又如何能不遺憾。
只是不說罷了。
不說,那便不遺憾,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