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匡力喉嚨里泛起的干渴如同火燒，像無數(shù)粗糙的砂礫磨礪著聲帶。
他費力地吞了口唾沫，卻只感到一股刀割般的劇痛從喉嚨深處猛地竄起。
瞬間就燎到了左肩斷骨的位置，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冰錐同時在骨髓深處炸裂，又冷又痛。
劇烈的痛楚像電流般掃遍全身，沙匡力身體猛地一顫，冷汗頃刻間在額頭凝聚，一滴汗珠終于支撐不住，順著他緊蹙的眉骨無聲滑落，蜿蜒地掛在他汗涔涔的鬢角。
他猛地吸了一口帶著石膏和藥水味道的冷氣，那冰冷的氣息反而如同針尖刺入肺腑深處，加劇了那份貫穿全身的痛楚。
他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牙關死死咬緊，下頜骨的線條突兀地凸顯出來，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發(fā)出沉悶而壓抑的“咯咯”聲。
江昭陽一直伸著的手飛快地從床頭柜抓過沾著水珠的濕毛巾。
他動作迅速地遞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那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強硬：“拿這個，捂著點氣管！”
“大口吸！別咬牙！忍著點！”
沙匡力的右手像被電擊般猛地從被子上抬起，死死抓過那塊冰涼的濕毛巾，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他顫抖著，幾乎用盡僅存的氣力，將濕布狠狠按在自己下頜與脖頸相接的凹陷處，那里因為劇烈咬牙已經(jīng)繃出數(shù)道緊繃的肌肉棱子。
粗糙的毛巾纖維帶著冰冷的濕意侵入皮膚，刺骨的寒意沿著汗毛倒豎的脖頸直沖頭頂，帶來瞬間麻痹的窒息感。
他猛地仰起脖子，整個身體都微微挺直，胸腔深處爆發(fā)出壓抑的吸氣聲，一聲更比一聲深長而迫切。
冷氣沖進發(fā)燙的肺腑，奇異地減緩了那燎原般的灼痛。
疼痛的浪潮雖然依舊沖擊著神經(jīng)末梢，但似乎暫時被這冰冷的侵入逼退了半步。
病房里只剩下他濃重的、帶著顫抖的呼吸音，如同一個剛被巨力拋上岸的溺水者。
幾息之后，沙匡力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松垮下去，靠在冰涼的床頭墻壁上。
濕毛巾從脖子滑落下來，搭在胸前，染上汗水的地方顏色深了一塊。
他失焦的瞳孔重新慢慢聚攏，艱難地投向一直守在一旁的江昭陽身上。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最初的劇痛潮汐褪去，殘留的不僅是疲憊。
更有一線冰冷、清醒且極端銳利的光，如同藏于冰雪深淵之下的鋒利礦脈。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開闔了幾次，才發(fā)出細碎而沙啞的聲音：“昭陽……”一個字，像是從磨盤下生生擠出來，“如果……我……我當時不迎上那一鞭……”
他每說幾個字就要重重地吸入一口帶著藥味的空氣，聲音斷續(xù)如破碎的風箱，“挨……挨那一下的……就是你！”
這句話說得極慢，卻重逾千鈞。
他目光死死釘在江昭陽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銳利，穿透了病房里昏沉低垂的空氣。
“沖著你？不……”沙匡力搖了下頭，動作牽動傷勢，又引出一陣壓抑的低喘。
他努力穩(wěn)了穩(wěn)呼吸，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失血后的虛弱，卻有著磐石般的重量：“青皮……只是個工具。”
“他練過……練過點真功夫……”
“三節(jié)鞭使起來……不是個純粹的門外漢。”
沙匡力頓了頓，費力地吞咽口水，如同在吞咽玻璃碎屑，左臂巨大的石膏團塊隨著他輕微的動作在胸前僵硬地晃動了一下：“他的目標……百分百是你。”
他眼皮吃力地抬起，那對深陷的眸子此刻射出洞悉一切的光：“想激怒你……想把你……江縣長……變成第一個動手的‘官’！”
沙匡力艱難地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繼續(xù)說道：“你卻不能出手，那樣正中陰謀分子的下懷，他們就是要一個政府官員或者干警率先出手打人的鏡頭。”
“這樣才能上網(wǎng)炒作，擴大事態(tài)。”
“圍聚在警戒線外的那些模糊身影，有的扛著長鏡頭相機，有的攥著正閃爍紅點的手機。”
“人群騷動著，那些窺視般的鏡頭像黑夜中密密麻麻、無聲閃爍的點點星辰，冰冷地聚焦在場地中央每一處可能爆發(fā)的沖突上。”
“他們……就等一個畫面……等一個爆炸性的新聞點……等你江縣長……”
“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暴怒……或者為了自衛(wèi)……對‘民眾’動手的畫面！”
“哪怕……哪怕只是……只是情緒失控的一瞬間！”
沙匡力的目光穿過病房慘淡的光線，像利劍般深深刺入江昭陽眼中：“那樣，他們手里掐著的視頻……立刻就能成為原子彈！”
“掐頭……去尾……”
沙匡力喉嚨里滾出這幾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
他艱難地抬了抬裹著厚重石膏的那條手臂——這微小的動作也牽扯出他額角細密的汗珠——手指顫抖著，指向床邊矮柜上一個靜靜躺著的、屏幕裂了一道紋的舊手機。
那屏幕像只沉睡的獨眼，此刻也蒙上了醫(yī)院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江昭陽的視線如獵鷹鎖定，立刻捕捉到那個目標。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長手臂越過床頭柜上那個氧化成深褐色的蘋果，指尖精準地捻起那塊冰冷的塑料和玻璃混合物。
入手沉甸甸的，裂痕的觸感有些硌手。
“密碼…我生日。”沙匡力氣若游絲，聲音被醫(yī)院的寂靜壓得很扁。
江昭陽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拇指快速滑過冰涼的屏幕，數(shù)字鍵的觸碰反饋清晰又空洞。
手機應聲解鎖，幽藍的光瞬間照亮了他線條硬朗的下頜。
主屏幕上干干凈凈，唯有一個小小的圖標，孤懸在正中——那是本地一個影響力頗大的市井論壇App。
指尖懸停在那圖標上空一瞬，隨即干脆地落下。
App啟動的畫面刺眼地亮起。
一個土氣的紅色Logo跳出又消失。
幾乎是眨眼間，一個熱度飆升、被加了“沸”字圖標的帖子就被頂?shù)搅俗钌戏健?br/>帖子標題用駭人的血紅色大字寫著：
【震驚視頻！縣領導江某縱容暴力，公職人員血腥毆打維權上訪群眾！民憤滔天！】發(fā)布者：正義市民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