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他的面容如同平靜的湖面,僅被投入一顆米粒大小的石子,蕩漾開幾乎可以忽略的漣漪后,瞬間又恢復了一貫的淡然如水。
這份鎮定自若,是他的鎧甲。
對于汪倫這種過于外露、刻意到令人生厭的諂媚做派,江昭陽內心深處的反感如同陰影中的藤蔓,悄然滋生。
這種姿態不僅不能拉近距離,反而在他眼中透出一種小格局的油膩與市儈。
但同在官場,表面的功夫總要做到位。
官場的規則,如同空氣一般無處不在,約束著每個人可能越界的呼吸。
他微微頷首,下頜的弧度克制而冷淡,算是回應。
目光像蜻蜓點水般掠過汪倫的臉,語氣平淡得如同一杯放置已久的白開水,波瀾不驚:“嗯。汪主任,有事?”
汪倫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點了加速鍵,瞬間更加燦爛地綻放開來。
每一個弧度都調整到了最討好的位置,眼角疊起數道深深的褶皺,每一道都仿佛精心排練過,極力詮釋著“恭敬”二字。
在縣政府那棟樓里,汪倫是絕對的實權派。
但在這里,在這片代表著全縣最高決策層的地方。
別說江昭陽,就是劉直倫也比他實際權力大,他永遠是最謙卑的下屬,身份自動降格。
汪倫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像一朵盛開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都透著小心:“我是來找劉主任商量一下事情呢。”
汪倫是誰?春奉縣官場中人盡皆知,他是張超森的絕對心腹,是張縣長的眼睛、耳朵,甚至是喉舌和影子。
此時,汪倫這位縣政府大管家,特意跑到縣委辦公室來“商量事情”本身就有些耐人尋味。
江昭陽深邃的目光在汪倫那張笑容可掬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鐘,仿佛平靜的深潭水面映出一張滑稽的面具。
“什么事?我能聽聽嗎?”江昭陽順勢在沙發上坐下,端起劉直倫剛泡好的茶。
他甚至沒有抬眼,只是對著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裊裊升起的淡淡熱氣,撥開那幾片青綠色的浮沫。
杯中的茶葉,葉片舒展,沉浮不定,像極了某些暗流涌動的心情。
江昭陽雖然只是隨口一問。
但那話語中的分量,卻沉甸甸地落在房間里每個人的耳中。
汪倫一聽,立刻往前湊了半步,腰彎得更低了,諂媚道:“您聽?哎喲!江縣長您這話可折煞我了!”
“那我這就是在向您請示了,不能用‘商量’這個詞了。”他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姿態放得極低。
臉上的諂笑瞬間變得無比燦爛,幾乎要溢出油光來。
他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夸張的受寵若驚,還夾雜著仿佛說錯話般的惶急,“是我用詞不當,嚴重不當!”
他一邊迭聲道歉,一邊騰出右手,做出一個象征性的、仿佛因言語過失而自責的動作,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姿態放得如同侍立于君王面前的近侍,低到了塵埃里。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臉上那層過分燦爛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緩緩斂去,換上了一種近似憂心忡忡的表情。
這表情轉換之快,如同川劇中的變臉絕技。
眉頭微蹙,眼神深處刻意流露出幾絲凝重的光,語氣也沉了下來:“江縣長,是這樣,我心里有點沒底。”
“出了張世杰這檔子事,影響畢竟不好……”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眼神飄忽,似乎在說一件極其晦氣又敏感的秘密,“我有點擔心,縣委這邊,特別是魏書記,會不會因為這個……有什么臨時的、特殊的工作安排或者……變動?”
“變動?”江昭陽這才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靜,如同最精準的探針,不偏不倚地落在汪倫那張表情豐富的臉上。
適當地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官方迷惑的表情,仿佛對這個詞的出現感到不解,“什么變動?”
他反問,語氣沉穩,聽不出任何波瀾,“難道又出了什么事?”
江昭陽心念電轉,心湖深處,早已冷笑連連。
這哪里是什么請示,分明是精心設計的一場火力偵察!
汪倫仿佛被江昭陽的反問噎了一下,忙不迭地擺手,臉上重新擠出笑容試圖化解剛才用詞過于嚴重的失誤:“不,不,江縣長您誤會了。”
“沒,沒再出別的事!”
“我是說……唉,這不就是因為出了張世杰這茬嗎?”
“雖說事情還在調查,但到底在敏感部門發生了這事……我主要是擔心,縣委這邊會不會因為這個突發事件,在部署上有什么特別的舉措?”
“或者,在人事布局上,會不會出現一些……異動?”
他斟酌著字眼,小心翼翼地再次拋出“異動”這個試探氣球,同時目光緊緊鎖住江昭陽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您知道的,”他像是為自己的擔憂做注腳,緊接著補充道,“如果縣委這邊需要進行一些專項的……內部整頓、或者搞一下警示教育,或者人員上做一些調整……”
他列舉著可能出現的應對措施,“那么我們縣府那邊的工作,包括文件流程、會議協調、人員配備,包括我們對口銜接部門的準備。”
“都要做相應的變動和提前預案,好確保高效落實,無縫對接!”
他故意停頓了一兩秒,觀察著江昭陽和劉直倫的反應,然后加重了語氣,用一種極其莊重的姿態強調道:“以便更好地配合縣委的工作!”
隨后,他挺了挺腰,臉上的表情真摯無比:“畢竟,縣委是領導核心嘛!”
“我們縣政府的工作,任何時候都是在縣委的堅強領導和統籌協調下開展的。”
“這點原則和立場,我們時刻牢記!”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表面上看,完全遵循了組織原則,將縣委的權威高高捧起,充滿了對上位領導機構的尊重和配合決心。
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符合官方的所有標準表述。
然而,落在江昭陽這種浸淫官場、早已將權力語言解碼爛熟于心的人耳中,卻有著截然相反、令人齒冷的味道。
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背后,哪里有一絲一毫真心實意的請示和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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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0章 什么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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