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辭字字句句打著感情牌,周身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時微眼皮一抬,端起紙杯,不疾不徐抿了口水,身形挺直如竹,唇角微勾:
“周先生,季硯深沒告訴過你嗎?”她語帶嘲諷,“我還不至于蠢到無腦偽造簽名。他以前很多文件,都是我代簽的,在他生病、疲憊,或者逗我玩兒的時候。”
她直視周京辭驟變的臉色,“那些簽名,司法鑒定早比對過,我的模仿,沒問題。”
也只有顧南淮,當初一眼認出不是季硯深自己簽的。
空氣僵滯。
時微目光如炬,輕嗤一聲,“所以,非要拿‘微園’說事?”她微微前傾,“不如先去查查,城西地皮項目轉讓文件上的簽名,夠不夠格叫‘偽造’?”
她撐著桌沿起身,右腳護具泛著冷光,居高臨下:
“至于他不告我……也許像你說的,是出于那點可憐的感情,更可能是……他比誰都清楚,根本告不贏。”
她語氣更冷了幾分,“拿個不存在的把柄,跟我談事兒?這就是你的誠意?”
周京辭吁了一口氣,咬了咬牙,嘴角咧著諷笑,“季硯深這個孫子,那項目也敢要你簽——”說話間,他點著桌面,示意時微留步。
“時微,是我的誤會,我沒威脅你的意思,這不,那貨以前對你,都寵到什么程度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當可憐可憐他,簽個字,哄哄他,給他一口氣!”
時微目光落在那份諒解書上,“我不愿意,騙騙他、哄哄他都不愿意,他的死活,跟我沒關系!”
“周先生,你找我,就像是給犯了毒癮的人,喂了一口白粉,治標不治本。”
周京辭一怔,眉心蹙緊,仰著下頜,望著時微,“本是什么?他爸?死了二十年了!丫在你們結婚周年紀念日,興沖沖要帶你去瑞士滑雪呢……操蛋的人生!”
時微望向窗外,陽光耀眼,藍天白云,枝頭的鳥雀嘰嘰喳喳,她語氣平靜,“他童年有多慘,如何白手起家,我都知道的。
“我心疼過他,也以為他跟說得一樣,痛恨他爸出軌,我們是同病相憐,相互救贖……結果,他背著我,做了哪些事?”
“他慘,不是他加害我的理由。”
“我也慘過,但我一直在掙脫,他呢?”
周京辭愣了愣,終是放下長腿,無奈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時老師,你說的是!”
時微神色淡淡,“失陪。”
周京辭睨著她的背影,“你在京城,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找周家!”
時微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直到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框處,才飄來一句淡淡的“謝謝”。
周京辭咬著煙蒂,眉心蹙了蹙。
江律師收拾了桌上的諒解協議,到周京辭身側,推了推鏡框,“周先生,這下如何是好?”
周京辭吸了兩口煙,濃煙從唇間、鼻孔噴薄而出,“我特么對季硯深那孫子真是……”他指腹狠狠揉著額角暴起的青筋,恨得咬牙,“這瘋批性子!成也是它,敗也是它!”
季硯深如果沒這偏執的性子,商業上,可能不會這么成功!
可瘋起來,也能自毀長城!
活活一把雙刃劍!
……
隔天,周京辭又飛了趟江城。
季硯深還是那副樣子。
鐵門“哐當”一聲打開,周京辭邁步進去,雙手反剪在身后,指間夾著“諒解協議書”。
“擱這兒老僧入定呢?”他踱到季硯深身側,語氣帶著點刻意的挖苦,“要不,動點關系,直接給你送五臺山去?法號……就叫‘窩囊’得了。”
季硯深紋絲不動。
才幾天工夫,那身藍灰囚服套在他身上,顯得更空蕩了。
背脊嶙峋,兩塊肩胛骨頂著布料,削出更鋒利的輪廓。
他微仰著下巴,深陷的眼窩里,目光定定地鎖著高處那方小小的鐵窗。
窗外,一只不知死活的雀兒正嘰嘰喳喳,沖著他唱得歡快。
跟他之前養在辦公室金絲籠里的那只,簡直一模一樣。
周京辭猛地抬手,薅了一把他那刺手的板寸頭,力道不輕,“就你這德行,出去后還怎么追妻!”
“虧時微心軟,簽了諒解協議,干脆撕了得了!”說著,他作勢就要撕手里的紙。
季硯深一震,側首,黑眸緊緊鎖著周京辭手里的協議,手掌攤開,伸到他面前。
“拿來。”
聲音不高,有點啞,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勁兒。
周京辭把那幾頁紙拍在他掌心,“本來加上阿笙那檔子事兒,判個三四年跑不了。”
“現在有時微的諒解。”他下巴朝協議點了點,“運作得好,咬咬牙扛過去,一年半載的事兒!你自己得爭氣,該上訴上訴,該表現表現,甭跟這兒半死不活地耗著!”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季硯深那雙終于有了點焦的黑眸,聲音壓低了幾分。
“時微簽這字的時候……話不多。就說,知道你以前不容易,童年慘,一個豪門少爺卻白手起家,吃了不少苦。”
“她說,當初……是真心疼過你,也信過什么同病相憐,相互救贖的鬼話。”
“可你背著她干的那些事兒……”周京辭搖了搖頭,嘖了一聲,“心是傷透了。但字,終究是簽了!”
季硯深低著頭,目光死死鎖在協議右下角那兩個字:時微。
陽光透過高窗,吝嗇地灑下一縷,恰好落在簽名處。
季硯深看著那字,嶙峋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唇角微微扯了下。
周京辭看著他低頭沉默,像是沒有懷疑,悄悄吁了口氣,用力拍了拍他瘦削得硌手的肩膀。
“路沒絕!先把自己整利索了,從這鬼地方出去!以后……誰知道呢?她肯簽這個字,就是還留了一絲縫兒!能不能撬開,全看你出去以后……怎么個活法了!”
“再說,她這一時半會兒的,顧家也不會接受她,你……還有戲!”
季硯深眼皮一撩,深陷的眼窩里目光沉沉,若有所思,隔了一會兒,才開腔:“她在京城……一切妥當?”
周京辭,“妥!在好好復健,看著……氣色還行。”他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可靠。
季硯深眼皮微微瞇緊,語氣冷了幾分,“顧南淮那邊……什么結果?”
周京辭眼神閃爍了下,心說,他這會兒應該已經和你前妻重逢了!
顧南淮剛好今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