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朱拉被吵得腦袋嗡嗡作響。
除去女王的身份之外,她也只是一個年過八旬的老年人。雖然看出了沈歸靈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沒有精力跟他周旋。
明明之前她派人去沈家打聽過,都說沈歸靈溫如春風、謙遜有禮,怎么回到白家就轉了性?
難不成這也是沈家的計謀?
白朱拉幾不可察地按了按額角,隨即恢復威嚴的姿態,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落在三位始終沉穩未發一言的王軍元帥身上。
“封將及海域管制之事關系國本軍制,不可輕率決定。三位元帥留下商議。其余人等,先退下吧。”
話音剛落,白拉曼和白冽的臉色同時一凝。
這么荒謬的事,居然還要商議?
但女王的決定無人能夠反駁。
白拉曼率先起身,精心描畫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極力壓制的陰霾,冷笑著看向白冽:“這下你滿意了?”
“……”白冽此刻已經恢復了冷靜,手指攥拳,看向對面的沈歸靈。
這家伙剛剛是故意激怒他的。
沈歸靈眼簾都沒抬,仿佛剛才咄咄逼人的不是他一般。
他對著女王行了一禮,又朝三位元帥方向禮貌頷首,轉身第一個出了大殿。
眾人見狀也不敢逗留,陸陸續續退下。隨即,沉重的宮殿大門緩緩閉合。
*
陽光透過高大的彩窗,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碎影。
政要們退出大殿后,并未立刻散去,反而極有默契地放緩了腳步,三三兩兩圍簇在率先走出的沈歸靈身邊。
對于這位高調回歸、甫一亮相便攪動風云的年輕親王,他們除了好奇,更多的還是存了籠絡與觀望的心思。
自白冕親王隕落,王室權柄暗流洶涌,逐漸演化為三派制衡:以王軍元帥們為核心、堅守傳統與正統的王軍派;以長公主白拉曼為首、深耕議會與文官體系的國會派;以及以白冽及其在邊境戰役中培植的親信為基礎的少壯戰役派。
三方微妙角力,維持著表面平衡。而沈歸靈的出現,直接打破了這三角格局。
他身負白冕嫡系血脈,手握收復三不管的不世之功,性格強勢卻難以捉摸。對于那些在原有派系中不得志,或是意圖另尋出路的人來說,是不可多得的“高枝”。
“親王殿下今日風采,令人折服。”
“三不管海域平定,實乃國之幸事,殿下年少有為,不輸親王當年啊!”
沈歸靈對于這些昭然若揭的心思看得透徹。
王室這潭水,比他預想的更深,也更渾濁。但他既然選擇回來,就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沈歸靈臉上掛著溫和的淺笑,一一頷首回應,言辭謙遜而得體,既不過分熱絡,亦不顯得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仿佛又變回了沈家那個“溫如春風”的少年郎。
政要們言語間夾雜試探,沈歸靈游刃有余,四兩撥千斤,全數將那些試探與算計輕輕擋了回去。
一番交談,幾位老狐貍心中瞬間好感倍增,只覺相見恨晚。
這哪是什么桀驁不馴、耿直肆意的魔丸?分明是心有丘壑、細致入微的明君之才。
就在眾人急于結交之際,一道壓抑著怒氣的低沉聲音硬生生插了進來:
“都圍在這里做什么?”
政要們微愣,下意識分開一條通道。
只見白冽面色沉郁地大步走來,軍靴踏在大理石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的目光如冷電,直直射向被圍在中心的沈歸靈,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原本熱烈的攀談氣氛瞬間凍結。幾位政要相互對視一眼,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沈歸靈抬眸,對上白冽的視線,臉上的笑容未變,甚至更溫和了些:“有事?”
他頓了頓,隨后清晰地吐出四個字:“喪、家、之、犬。”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啪——”
白冽剛剛續上的理智瞬間崩塌。
一個月前,這人還得在他面前低頭,恭恭敬敬稱一聲“長官閣下”。如今,不過仗著血脈和那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來的功績,竟敢當面罵他是狗!甚至連一絲偽裝都懶得維持!
白冽雙目赤紅,事先的自我告誡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拔出腰側的配槍,金屬卡扣彈開的輕響在驟然死寂的長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殿下!不可!!!”
幾位與白冽親近的官員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撲了上來,七手八腳按住他持槍的手臂。
李儒見狀,心知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勸阻:“殿下,您冷靜一點。”
親王殿前佩戴武器是特許的榮寵,但若真敢在王宮內對另一位親王拔槍相向,哪怕只是威懾,也絕對是觸犯王權鐵律的重罪!屆時,再顯赫的軍功、再強的派系支撐,也保不住白冽!
“放開我!!!”
白冽手臂肌肉賁張,額角青筋暴起,掙扎著,充血的眼睛死死鎖住沈歸靈,嘶吼道:“白燼!別以為你靠著祖蔭庇護就能萬事無憂了!你敢不敢跟我去狩獵場比一場?”
他試圖用激將法,將沖突拉回一個相對“可控”的、符合貴族子弟“切磋”傳統的范疇。
“狩獵場?”沈歸靈卻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乏味的東西,輕輕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倦,“算了吧。比來比去就那么點東西,不夠你輸的。”
白冽反激:“你不敢!你怕了!”
“不是。”沈歸靈搖搖頭,極其自然流暢地抬起右手。
下一瞬,一柄通體啞黑、造型精悍的配槍,已經穩穩握在了他的手中。
黑洞洞的槍口沒有絲毫顫抖,徑直指向了白冽的眉心。
“都是親王,誰沒有配槍?”沈歸靈笑了笑,“那我們就比比,看誰敢開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