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予不是病了,是怕了。
一開始,他懷疑自已有病,不然為什么大白天的能看見海市蜃樓的夢境?
可是……
那幻境太過真實,連同夢境里每一絲撕心裂肺的情緒,都狠狠鑿進他此刻的感官,分毫不差地重現,他不得不信。
尤其是那道身影跳下去的瞬間,徹骨的寒意直接從骨頭縫里,從心臟最深處,先于任何物理觸感爆發出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已也跟著死了一遍。
沈清予無精打采地躺在臥室的沙發上,身上層層疊疊的絲絨被幾乎將他埋沒。可那寒意依舊如跗骨之蛆,從內里一絲絲滲出,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冷不丁的,門口傳來極輕的“咔噠”一聲,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他以為是顧赫,心里那股無處宣泄的驚悸驟然翻涌。他甚至沒看清來人,便將臉往毯子里更深地埋了埋,聲音嘶啞而煩躁:
“滾出去……”
幾秒寂靜。
身后傳來一道遲疑的聲音:“沈清予?”
沈清予裹在毯子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露在外面的睫毛猛地顫動了幾下。
又來!
他生怕回頭看見什么更不好的幻境,沉默了片刻沒有回應。
不想,那幻境卻越靠越近,最終停在了沙發邊。緊接著,他感覺到被子被向下拉動,光線驟然侵入。
沈清予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抬手想擋,卻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握住了手腕。
“沈清予,你怎么回事啊?”
腕間傳來的溫度竟奇異地壓下了骨髓里泛起的寒意。
沈清予遲緩地抬起眸,靜默了片刻,上揚的丹鳳眼里斂著明滅的幽光。
“你怎么來了?”
姜花衫看著沙發上堆成山的毯子,并未多想:“顧赫說你生病了,我來看看你。”
沈清予喉結微微滾動,輕輕掙脫姜花衫的手,聲音低啞:“我沒事。”
“還說沒事?”姜花衫低著頭大量他眼底的烏青,“你看上去跟要死了一樣,顧赫也真是的,都這樣了,怎么不送醫院?”
沈清予眼珠轉了一下,有氣無力地躺了回去:“那就是個木魚疙瘩,根本指望不上。”
姜花衫知道這是在點她,瞥了他一眼,轉身倒了杯水遞上:“諾!多喝熱水。”
沈清予立馬坐起身,笑吟吟地接過水杯,得寸進尺地開口:“我好像病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要不你留下來照顧我吧?”
姜花衫:“你看我像會照顧人的人?”
沈清予把杯子一放,仰頭又倒了下去。
“……”姜花衫被他氣笑了,用力推了推沈清予的胳膊,“起來!你這招,我十六歲就不用了。”
沈清予:“起不來!也不知道是誰,說好了見完周綺珊就來找我,我眼巴巴站在雪地里吹了幾天的冷風,不然也不會倒下”
姜花衫拽起絨被往他臉上砸去:“你少在這胡說八道!顧赫都說了,你是因為被藍家逼婚氣病的。沈清予,你怎么這么沒用?”
“?!”沈清予狹長的眼瞼微微一瞇,直接彈跳起身,“誰說我被逼婚了?!”
他這反應在姜花衫看來,完全是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
她本著一家人不能落井下石的原則,擺擺手:“沒有沒有,說錯了,是被藍家求婚了。”
“……”
沈清予一時不知是該氣她的調侃,還是氣她如此不在乎,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能說什么,伸腿踹了一腳身上的羊毛毯。
姜花衫率先炸怒:“你跟誰發脾氣呢?!藍家讓你不痛快你找藍家去!”
“……”沈清予最不能慣的就是她對自已視而不見,氣道:“你惹我不痛快了!”
姜花衫站起身:“那我走!”
沈清予更氣了,一把拉住她:“你也希望我跟藍家聯姻嗎?還是你根本不在乎?”
姜花衫的表情遲疑了一秒,看著他緊緊收攏的手掌,微微蹙眉:“沈清予,這話你根本不該來問我?這是你的人生,你讓我怎么回答?”
沈清予看著姜花衫驟然冷下來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緊,比之前幻境里的海水更讓他窒息。
是啊,他憑什么問?又以什么身份問?
他忽然意識到,他和姜花衫之間有一道涇渭分明的邊界線,他一直游離在外。
一股自我厭棄的頹敗感猛地竄上心頭,握著她手腕的指尖像無力動彈的傀儡般,慢慢卸去了力道。
可就在姜花衫的手腕即將從他掌心滑脫的剎那,一股曾經奔赴過死亡的決絕轟然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
指尖在徹底分離的前一毫秒驟然收攏,以近乎蠻橫的力氣猛地將她往回一拽!
“嘶!”姜花衫猝不及防,低呼一聲,被他拽得一個趔趄,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沈清予順勢便將她拉到了自已身前。
“我想聽你的回答。”他聲音壓得很低,是近乎懇求的語氣,“我想要你干預我的人生,這是我同意的,自愿的。就當我求你。”
他仰著頭,那雙風流上揚的丹鳳眼里翻涌著灼熱的情緒,看似委屈居于下位,卻又帶著近乎執拗的強勢。
他在賭。
賭她那一瞬間的遲疑并非全然無情。如果他預見的幻境是他原本要經歷的未來,如今,婆婆已經不在了,那些事也斷然不會重演。
那其實,姜花衫已經無數次干預過他的人生了。
她救過他,一次又一次。
縱然不是兒女私情,但也一定還有別的情分。
姜花衫連同呼吸都滯了一瞬。
沈清予仰視著她的目光里有著昭然若揭的心思,他近乎是剖開了自已的心求她成全。
都這樣了,按理她也不應該逃避了。
可這個問題真不好回答。
若她只是一個命運的預見者,她會提醒沈清予,但……她又不僅僅只是一個身份。
沉默在極近的距離里蔓延,只有兩人略顯紊亂的呼吸聲交織。
沈清予的眼神暗了幾分:“你不敢回答。”
姜花衫搖頭,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口:“我不希望你娶藍家小姐。”
沈清予愣了愣,明滅的眸光瞬間亮起了熒熒星光。
“不單單是藍小姐,李小姐、王小姐、周小姐,所有因為故人情分而來的婚約我都不支持。現在的你,聯姻只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作為你的妹妹,我希望你能和自已喜歡的人結婚。”
見沈清予不接話,姜花衫語重心長:“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么。”
出人意料地,沈清予沒有任何反駁,安靜地點了點頭。
姜花衫原本還擔心他太過執拗不好勸說,沒想到一下就想通了,不由有些驚喜:“你真的明白了?”
沈清予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嗯。我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你留下來陪我吃晚餐吧?”
姜花衫見他眉眼間那份執拗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順的安靜,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悄然落地,爽快應下:“行啊。”
晚飯是顧赫張羅的,清淡卻精致。
姜花衫陪著沈清予在臥房外的小廳用了餐。
席間,沈清予吃得很慢,但精神顯然好了不少,偶爾回應一兩句話,依舊是混不吝的肆意腔調。
兩人有說有笑,一直到晚上九點,姜花衫才離開。
沈清予親自送到門口,直到沈家的車燈徹底消失在眼前。他臉上平靜的偽裝寸寸剝落,眼底重新聚起幽深的光。
“妹妹?”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我現在姓孟,一個外人,哪來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