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沉悶的鈍響像雪崩一樣傳開,比任何官方通報都快。
養老院樓下,揮舞的標語停在了半空。抗議的聲浪,在這具砰然墜地的軀體面前,失去了繼續沸騰的理由和對象,人群開始沉默地散去。
A國的輿論場經歷了短暫的失語后,隨即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
因為這是歷史上破天荒的第一例:一位真正手握龐大資本與隱形權柄的財閥巨頭,在輿論滔天、罪證確鑿之際,選擇以死謝罪。
周國潮用最慘烈的方式,為自已和那個舊時代畫上了句號。而他懷里那封帶血的認罪書,也讓他在謝幕的最后一刻,留下了最濃重的一筆。
各大主流媒體甚至用上“驚天一躍”、“舊時代的絕響”、“特權者的最終審裁”等聳動標題,字里行間,無不透著一種凜冽的寒意和深刻的驚疑。
人們不再僅僅抨擊周家的罪惡,而是開始思考更深的意義。
當民意、輿論、乃至某種無形的歷史清算壓力凝聚到極點,即便是最堅固的特權壁壘,其內的靈魂也可能先行崩潰。
周國潮的死,仿佛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所有認為“權貴總能逍遙法外”的固有認知上,也像一柄懸垂而下的利劍,映照出其他上位者蒼白的面容。
人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么絕望。無數人一起并肩前行,總會越來越好的。
*
風雪依舊籠罩著周家老宅。
書房里,依舊是父子的對局。
周元正維持著那個望向窗外的姿勢很久,直到風雪在玻璃上又覆蓋了厚厚一層,模糊了外界的一切,他才極其緩慢地轉回頭。
“這……就是你等的落子?你早知道老爺子會走上這一步?”
周宴珩的確比任何人都提前預見了這樣的結果。
一個掌握頂尖權柄的人,怎么會甘心成為家族的一粒塵埃?
老爺子若不死,世人對周綺珊的敬重永遠會被特權枷鎖壓制。但這封認罪書一出,周綺珊便再無顧慮。
這不僅是為了周綺珊,也是為了周家日后能出一位本家上將。畢竟,這是老爺子多年以來的心結。
只有一點,周宴珩有些出乎意料。
周國潮竟然在臨死前,給周綺珊立下了專屬基金。有了這筆錢,就算周綺珊沒有家族的支持,也能迅速擴張個人勢力、培植班底。
這么看來,老爺子在最后一刻,似乎有了想更改家族繼承人的意愿。他明白,一個女人想要戰勝男權何等不易,所以特意送了周綺珊一步登云梯。
周宴珩不由覺得意興闌珊。
就在這時,茶幾上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起,嗡嗡地震動了一下。
他不甚在意地瞥了過去。當看見發件人一欄的名字時,散漫的視線驟然定住。絲毫沒有顧及場合,他拿起手機查看。
「姜花衫:忽然想起來,之前的賭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完整。」
周宴珩眼瞼微沉,指尖輕點屏幕。
下一秒,消息相繼彈出:
「姜花衫:你不是問我,為什么要讓姜晚意假冒周綺珊嗎?」
「姜花衫: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姜花衫:因為我也選了周綺珊。」
短短兩行字,讓周宴珩的整個思緒轟然崩塌,這一刻,顱內的興奮和欲望達到了頂峰。
原以為是美麗的困獸,不想竟是棋逢對手。
不!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是棋高一招,她完全預判了他的行動,像是天生克他一樣。
周宴珩壓下顫抖的指尖,只回了一個問號。
這個時候來招惹他,一定還有后招。
果然,問號發出去的下一秒,對方就回復了。
「姜花衫:作為獎勵,你是不是可以把姜晚意還給我了?」
這算盤珠子打得都快崩他臉上了。
周宴珩指尖飛快:
「可以。你親自來領人。」
「姜花衫:我剛剛說了,這是我的獎勵。我親自來,就是你的獎勵了。」
上一秒還覺得意興闌珊的周宴珩,這一秒被氣笑了。
一旁的周元正:“……”
*
鯨港B區碼頭倉庫。
姜晚意縮在角落一堆霉變的麻袋后面,眼睛被粗糙的黑布蒙得嚴嚴實實,嘴里塞著東西,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著。
那些人把她丟在這就沒有了動靜。她不敢發出聲響,只能死死抱住自已,盡量減少顫抖。
忽然,她聽見耳邊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嗒——嗒——嗒——”
他們來了!
他們會殺了她!會羞辱她!她會比死更難受!
姜晚意猛地蜷縮起身體,試圖將自已縮得更小。
這時,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
她能感覺到有人靠近的氣息,沒有立刻動手,似乎只是在打量她。
這種懸而未決的折磨,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窒息。姜晚意屏住了呼吸,連顫抖都停滯了。
一雙手落在了她的腦后。
手指溫熱,動作卻并不粗暴。
系緊的黑布結被解開,蒙眼的布條被輕輕摘落。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不適地瞇起了眼睛。淚水生理性地涌出,視線模糊了好幾秒,才逐漸清晰。
不是兇神惡煞的一張臉,是那張她嫉妒過、憎恨過、又無比期盼過的熟悉面孔。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松脫。隨之而來的不是放松,而是排山倒海般對恐懼的后怕。
“嗚……嗚……”
姜花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先扯下了她嘴上的封帶,“你想說什么?”
布團被扯出的瞬間,姜晚意猛地吸了一口氣,隨即被喉嚨的干痛和口腔的不適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嗚嗚嗚,你騙我!姜花衫!你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