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自由了?!
沈眠枝眨了眨眼,噙在眼底的淚水不覺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能感覺到那股束縛她的力量消失了,不僅如此,這一刻她覺得自已格外清醒,這輩子都沒有這么清醒過。
沈眠枝低下頭,目光落在姜花衫的臉上。
血痕蜿蜒在一片白色里顯得尤其刺目,姜花衫卻只看著她笑,沒有一絲舍身救贖的悲憫。
沈眠枝也跟著笑了笑,淚水變成了眼里的星光。
其實,她一直都是清醒的。
在這場人格爭奪的獨角戲里,她平靜地看著自已發(fā)瘋,看著自已去傷害重要的人,甚至平靜地看著自已去死,因為她忽然想起來,她答應過姜花衫。
-“我說的相信,是即使人證物證俱在,即使我也親口承認背叛,你依舊毫無保留地相信,你確定自已能做到嗎?”
-“要是輸了,你會萬劫不復。我們賭嗎?”
她答應過她:
-“賭,不賭怎么贏下未來?”
雪地里的少女和當年陽光下的女孩兒漸漸重合。
沈眠枝哽咽著小聲問道:“我們賭贏了嗎?”
姜花衫對她豎起大拇指,“贏了,贏得很漂亮。”
她和沈眠枝墜落的高度只有二樓,再加上一尺厚的積雪,死亡的概率不大。
可就當她們身體騰空窗外時,她突然發(fā)現(xiàn)雪地里竟然長出了一根半尺長的冰錐。她是劇目女主,這根冰錐自然不是沖著她來的。所以,這根冰錐的目標是誰,不言而喻。
驀地,她想到了共創(chuàng)劇目的提醒,她擁有一次死亡豁免權(quán)。
難道這就是破除沈眠枝個人劇目的關(guān)鍵?
于是,她利用被縛的手臂和膝蓋頂撞沈眠枝髖側(cè),借力在空中強行扭轉(zhuǎn)。墜落的瞬間,完成了方向?qū)φ{(diào)。
冰錐擦過她的臉頰,留下了鮮紅的血珠。
因為劇目定義了,她的美貌是重要標簽。所以冰錐沒有傷害她的性命,只刺傷了她的臉。
雖然過程兇險,但她們最終還是贏了。
此刻,再多的語言都顯得蒼白。這是獨屬她們共創(chuàng)劇目的心照不宣。
沈眠枝抬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姜花衫臉頰上那道血痕時,驀地頓住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頭望向二樓那扇依然洞開的窗戶。
周宴珩還站在那里。
風雪掠過他額前的黑發(fā),那雙眼睛掀翻了暗涌,好似有猛獸在蘇醒。
沈眠枝一眼就看穿了周宴珩被撩撥的情緒。她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將染血的指尖含入口中,下一秒——
一聲清越銳利的口哨,突兀地穿透風雪,在寂靜的庭院中回蕩,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召喚意味。
幾乎在哨音響起的同一瞬間,榆園各處陰影中,那些原本被周家保鏢牽制住的人影里,悄無聲息地分出數(shù)道迅捷身影。
所有人幾乎不約而同迅速向沈眠枝所在的位置靠攏。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開始動用屬于“沈眠枝”自已的力量,而非“為愛癡狂的沈大小姐”的虛張聲勢。
做完這一切,沈眠枝低下頭,看向懷中的姜花衫,眼中的冰冷瞬間消融,化作一片溫緩而堅實的柔光。
她小心翼翼地調(diào)整姿勢,避開了姜花衫臉頰的傷口,手臂穿過她的膝彎與后背,穩(wěn)穩(wěn)地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看似輕柔,卻帶著堅定不移的力量。
“辛苦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我們……回家。”
北灣是周家的地盤,即便她帶來了暗堂的精銳,但在周家地盤反殺周宴珩基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回鯨港才是明智之舉。
周宴珩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他也是個聰明人,這個時候沒必要緊咬著她們不放。
至于今天這筆賬,以后她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大小姐!”
撲克帶領(lǐng)暗堂精銳趕到窗下,見沈眠枝狼狽姜花衫受傷,臉色微變,立馬上前接手。
“不用。”沈眠枝手臂微微一側(cè),避開了他的手,“帶路。誰敢阻攔,殺出去。”
撲克微怔了一下,神色瞬間凝固,轉(zhuǎn)身與另外幾名精銳使了個眼色。
一群人默契地變換隊形,形成前后左右四個方位的嚴密護衛(wèi)圈,將沈眠枝和姜花衫護在中心。
沈眠枝沒有回頭,抱著姜花衫走進了風雪里。
*
二樓窗口,周宴珩依然未動,靜靜目送著一群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撤離。
風雪模糊了他的眉眼,卻讓那雙深眸中的暗涌顯得更加莫測。
半晌后,他緩緩抬手,指尖攀上窗臺,輕輕敲擊了兩下。
“少爺!”
房門敞開,周助匆匆走了進來,見周宴珩立在窗臺不動,小心翼翼開口:“沈家人準備撤退了,是否按原計劃執(zhí)行?”
周宴珩指尖輕抬,懸在半空。
北灣又開始下雪了。
風雪灌入窗內(nèi),撲打在他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卻未能讓他移動分毫。
漂浮的鵝毛逐漸掩蓋了地上的血漬,可縱使痕跡被掩埋干凈,刻入靈魂深處的記憶怎么也抹除不掉。
姜花衫墜落后平靜回望的眼神,還有她高舉雙手、以一種極其刁鉆的角度解下鎖扣的畫面,反復交織,在他腦中拉鋸,最終擰成一股不容置疑的沖動。
-“你猜,我為什么留著這個?”
忽然,周宴珩眼底動蕩不安的暗涌頃刻平息。
他改變主意了。
“周助。”
正要退出的周助身形一頓,立刻轉(zhuǎn)身:“少爺?”
周宴珩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過他身側(cè),“通知下去,調(diào)動北灣所有人手,封鎖通往鯨港的所有要道。不惜一切代價,把人留下。”
*
暗堂的車隊碾過覆雪的道路,沉默而迅疾。
沈眠枝抱著姜花衫,用干凈的紗布按住她臉頰的傷口,動作輕柔卻穩(wěn)定。
姜花衫這半個月每天絞盡腦汁,圖謀到這一步已經(jīng)耗費了所有心力,確認沈眠枝自由后,她安心睡了過去。
車內(nèi)暖氣充足,與窗外風雪呼嘯恍如兩個世界。
突然,坐在前排的撲克臉色微變,迅速轉(zhuǎn)頭低聲道:“大小姐,后方有車追上來了,速度很快。看樣子應該是周家的人。他們現(xiàn)在距離我們不到三公里,而且不止一輛,有包抄的意圖。”
車內(nèi)空氣驟然一凝。
沈眠枝微微瞇眼。
消息都已經(jīng)泄露了,這個時候周宴珩再強行留人可不是明智之舉。
她低頭看了姜花衫一眼,一下明白過來,周宴珩只怕是后悔了。
但現(xiàn)在的局面,可不是他后悔就有用的。
“這里是他們的地盤,他們比我們更熟悉地形。”
沈眠枝略一沉吟,語速快而清晰:“通知前車,改變路線,不上主路走外郊。那條路岔口多,路面窄,他們的車優(yōu)勢發(fā)揮不出來。”
“是!”撲克立刻傳達指令。
下一秒,車隊立刻在前方路口一個急轉(zhuǎn),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越野車如同脫韁的猛獸,扎進在茫茫風雪之中。
周宴珩坐在駕駛位,雙手穩(wěn)握方向盤,側(cè)臉線條繃緊,下頜線猶如刀削。
車內(nèi)暖氣未開,冰冷異常,卻壓不住他周身散發(fā)的沸騰與專注。
周助一手緊緊抓著車頂扶手,語速因為車輛的顛簸和緊張而有些不穩(wěn):“少爺,他們改變路線了,看樣子是想利用邊郊的地形繞出北灣。”
“她們跑不了。”周宴珩一腳油門踩死。引擎發(fā)出沉悶的低吼,車速再次提升,車輪在積雪覆蓋的舊道上甩出弧形的雪浪。
周助趕緊捂著嘴,心如死灰看著前方。
突然!
前方迎面射來一道刺眼的白光。
一輛黑色轎車如同閃電般穿梭在雪色中,車頭直接對準了他們!
“少爺小心!”周助的驚呼驟然拔高,幾乎破音。
電光石火間,周宴珩瞳孔驟縮,立馬松開油門,急轉(zhuǎn)方向,以幾乎神級預判控制住了剎車。
輪胎在積雪路面上發(fā)出凄厲的尖叫,車身劇烈側(cè)滑、甩尾,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避……避開了?”周助心有余悸拍著胸口,還沒等他晃過神……
對面的車燈再次亮起,車頭僅以毫厘之差偏轉(zhuǎn),對準了他們最脆弱的車身中段!
“轟——!!!”
第二次撞擊,結(jié)結(jié)實實,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
巨大的沖擊力讓車身離地,橫空撞飛了出去。
周宴珩感覺到自已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力拋離地面。
下一秒,視野瘋狂旋轉(zhuǎn),天空、雪地、扭曲的金屬與破碎的燈光在眼前混亂交織。
安全氣囊爆開的悶響,玻璃碎裂的炸音,金屬被撕扯扭曲的呻吟,還有自已身體被安全帶勒緊又重重砸在椅背上的鈍痛,所有聲音和感覺混雜在一起。
“哐啷——轟隆!”
車輛在空中翻滾了半圈,重重側(cè)砸在積雪深厚的路面上,又因為慣性繼續(xù)滑行,車頂與地面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火花在雪地與黑暗間迸濺了一瞬,最終被一叢枯硬的灌木和堆積的雪壟勉強擋住,徹底不動了。
肇事的那輛黑色轎車同樣損毀嚴重,車頭徹底凹陷,冒著白煙,靜靜橫在幾米開外。
車內(nèi)一片死寂,毫無聲息,唯有一雙漂亮的瑞鳳眼閃著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