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所謂上面有上的辦法，下面有下面的辦法。
穆辰那番雷厲風行、聯動紀委與公安的手段，雖然迅速掃清了臺面上的障礙。
卻也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魔都龐大的基層干部群體中，激起了層層難以言說的漣漪。
抵觸情緒，并未因少數人的落馬而消散，反而如同暗流，轉入更深、更隱蔽的地方。
這種情緒，并沒有體現在明目張膽的對抗上。
沒有人敢再公開質疑、再無故拖延。
但它卻彌漫在空氣里，滲透在每一次會議的沉默中，隱藏在每一份格式完美卻內容空泛的報告里。
體現在那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極端保守心態(tài)中。
大家干活的積極性明顯不高了。
能拖到明天的事情，絕不會在今天做完。
需要跨部門協調的環(huán)節(jié)，流程走得異常緩慢，仿佛每一個印章都需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需要創(chuàng)新突破的細節(jié)，報上來的永遠是正在研究、困難較大、建議穩(wěn)妥推進。
一種無形的軟抵抗，如同綿密的蛛網，纏繞在試點工作的手腳上，讓它步履維艱，卻又讓人難以抓住確切的把柄。
當這種氛圍悄然蔓延，各項工作的推進效率，肉眼可見地再次降了下來。
相關的反饋，最終還是匯總到了穆辰的案頭。
看著報告中那些無形的進度緩慢，穆辰放下文件，走到窗邊，眉頭深鎖。
他深知，高壓手段能破除有形的阻礙，卻很難消除無形的隔閡與恐懼。
若是人心不齊，士氣不振，再好的政策，到了執(zhí)行層面也會變形走樣，甚至寸步難行。
這件事，必須要解決了。
不能再任由這種消極、自保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侵蝕改革的根基。
他必須親自去面對，去溝通，去化解。
接下來的日子里，穆辰的身影頻繁出現在魔都的各區(qū)、各街道，甚至深入到一些被劃為試點的社區(qū)和基層單位。
他沒有選擇召開大型的、形式主義的動員大會。
而是采取了一種更接地氣的方式。
他親自出面，聘請了多位在經濟學、社會學、公共政策等領域德高望重、且言辭中立的知名專家學者，深入到基層，舉辦了一系列小范圍的、開放式的座談與演講。
這些專家，不唱高調，不空談理論。
他們從魔都發(fā)展的現實困境講起，從數據模型分析到社會結構變遷。
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向基層干部們闡述區(qū)域發(fā)展失衡、財富過度集中可能帶來的長期風險。
以及進行財富調節(jié)、促進社會公平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他們強調的是大勢所趨與長遠之利，試圖從認知層面，消解基層的困惑與抵觸。
而每一場座談，只要時間允許，穆辰都會親自到場。
他不坐在主席臺上，而是坐在臺下，像一個普通聽眾。
直到專家講完，互動環(huán)節(jié)開始，他才會在基層干部們復雜目光的注視下，緩緩走上臺。
他沒有拿稿子，目光平和地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那些面孔上，有迷茫，有擔憂，有戒備，也有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知道，最近大家心里都有些想法，有些顧慮，甚至有些……害怕?！?/p>
穆辰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
“看到一些熟悉的人被帶走，心里會打鼓，會想，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自已？”
“會不會因為工作上一點小小的疏漏，就被上綱上線？”
臺下一片寂靜，許多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但耳朵卻豎得更直了。
“我今天在這里，可以向大家做一個保證?！?/p>
穆辰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我們推動試點，是為了解決問題，是為了魔都更好的未來，絕對不是為了整人！”
“我們的紀委、我們的公安，依法依規(guī)辦事，查處的永遠是那些確確實實存在違紀違法、并且故意阻礙市委市政府重大決策落實的行為！”
他略微停頓，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眾人心中。
“對于絕大多數恪盡職守、認真做事的同志，哪怕你在工作中因為客觀原因遇到了困難，進度慢了一點?！?/p>
“或者因為能力問題出了一點小差錯，只要你是出于公心，是在積極想辦法解決問題，而不是消極怠工、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作梗……”
穆辰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我穆辰，以個人的原則和職位擔保，絕對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會因為正常履職中的問題而被無故追究！”
“更不會胡亂抓人！”
這番話，如同春風，悄然吹散了籠罩在不少人心頭的陰霾。
很多時候，基層干部們畏懼的并非改革本身，而是那不確定的、可能被無限擴大的政治風險。
他們怕的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怕的是莫名其妙就成為權力博弈的犧牲品。
如今，穆辰親自到場，給出了清晰無比的界限和承諾。
只要不危及到自身的安全和飯碗，只要明確知道紅線在哪里。
他們對于上面推動的很多事情，其實……并無所謂。
會場的氣氛，明顯松動了許多。雖然依舊沒有人歡呼鼓掌，但那種緊繃的、戒備的沉默，已然被一種若有所思的平靜所取代。
消息很快傳回了市委。
李市長聽到穆辰這番基層行動的詳細匯報后，坐在辦公椅上，沉吟了許久。
隨后，他親自給穆辰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李市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和贊賞。
“穆辰啊，你這趟基層，走得值！”
“能洞察到人心深處的恐懼，并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化解，這比我們開十個協調會、發(fā)一百個文件都管用。”
“看來，我這把老骨頭，有時候還是太局限于辦公室里的條條框框了?！?/p>
“你做得對，這件事，光靠硬壓是不行的，終究還是要爭取到大多數人的理解，哪怕只是……消極的理解?！?/p>
穆辰握著話筒，能感受到李市長話語背后那份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位曾經以穩(wěn)健著稱的市長，正在飛速地學習和適應著這場前所未有的改革節(jié)奏。
“李市長，這只是第一步。”穆辰沉聲道，“人心稍定，接下來，才是真正考驗我們方案是否周密、執(zhí)行是否到位的時候?！?/p>
“嗯?！崩钍虚L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沉穩(wěn)，“我知道。放手去做吧，后面，有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