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一句話,讓整個朝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此刻,無論“李黨”還是“陳黨”,皆是一言不發。
陳氏今日入朝,此舉不是逼宮卻勝似逼宮。
僅僅片刻便已然讓李恒認清了現如今朝堂的形勢。
這句話,李恒或許已經有了答案,但也是他必須要做的選擇。
是放任李絳權傾朝野,還是留下陳氏這個心腹大患。
每個選擇,對他來說都極為不利。
可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選的時候了。
他只能將這一切全都放在明面上。
所以,他要問。
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問問陳知行。
陳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陛下!”
這時候,陳知行開口了。
他神色悲憤,似乎承受著莫大的委屈。
“自大唐創立之初,陳氏便跟隨太宗步伐,一步步讓大唐走入盛世?!?/p>
“開學宮,為萬民開智,讓大唐根基穩固,長治久安。”
“興科舉,選賢舉能,為大唐不斷輸送優秀人才,讓大唐維持興盛。”
“興農商,令國庫充盈,百姓食可果腹,冬不受苦寒,不受天災人禍所擾?!?/p>
“而今大唐內憂外患,異族伐交頻頻,我陳氏更是一馬當先,平定西域,穩固國土!”
“今日重入朝堂,也是為了報效家國......但這些在陛下眼中,卻成了陳氏想要奪取天下!”
“陳氏,何其無辜!”
此言出。
那些昔日陳嗣留下的派系無不動容。
他們堅守至今,一腔熱血都要冷卻。
但還在堅守,所為的,不就是讓大唐維持鼎盛么?
可自從陳嗣辭官之后。
大唐便在下坡路上越走越遠,這讓他們感到無力的同時,更生出對自己的憤怒。
憤怒自己未能堅守本心,變成了一個個身處朝堂,卻只能活的唯唯諾諾,生怕自己有朝一日失去性命的惶恐之中。
話音落下,李恒亦是眸光變化。
他從陳知行的眸子當中,看不到絲毫虛假。
莫非,此次陳氏入朝,真的只為匡扶大唐?
“你當真,如此想的?”
李恒開口。
“臣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昭!”
陳知行的回答斬釘截鐵。
皇帝的試探,他早就有所準備。
李恒如今所作所為,早已經違背了當年李唐皇室定下的規矩。
所以對于陳氏,他是懼怕的。
懼怕陳氏一呼百應,將他從這至高之位上拉下。
但李恒千算萬算,未曾算到陳知行那磨練了千百年的演技。
無論神態還是動作,他都看不出絲毫破綻。
可他還是有些舉棋不定。
如今的大唐,并非一潭死水,而是暗流洶涌。
哪怕任何一粒細小的石子投入,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更何況,是陳氏這樣一位擎天巨柱?
“陛下!萬不可聽信此人妖言惑眾!”
李絳一聲沉喝,聲若洪鐘。
眼看事情已經在朝著脫離自己掌控之中發展,他此刻也顧不得再虛與委蛇了。
“陳氏尾大不掉,底蘊之厚堪比大唐一國之府庫,憑借官渡公之名,只需振臂一呼便可改換天下之走向,而今入朝,不過只為日后篡奪帝位找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而已!”
“陛下萬不可被此人蒙騙!”
此言出,“李黨”派系之人旋即應和。
所言,皆是旁敲側擊的說出陳氏這么多年積攢下來的聲望之雄厚。
這讓穆宗李恒更加舉棋不定。
他何嘗不知陳氏曾經的輝煌?
但自己能否維持這個平衡?
況且現在有了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他面前。
那便是。
若留陳氏在身邊,還能洞察他的一舉一動。
若真封陳氏為西域節度使,對方若占地為王,又該如何?
此刻的李恒更加迷茫。
而這一切也被陳知行看在眼中。
他本想著李恒的確是受奸臣蒙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如今看來,此人昏庸異常。
如此簡單的抉擇都做不出來。
即便陳知行出現在朝堂,對于李恒的地位有著很大的威脅。
但自古便有著解決之法。
《三國志》有“擒權于肘腋”之論,道出將威脅控于眼前而制之的布局。
而帝王心術亦有“陽示親近,陰為之備”的說法。
其意為外表親厚,暗中防范,恰好契合“將欲取之,必固與之”的韜略傳統。
但李恒現在舉棋不定,已然是在多年的腐蝕當中徹底淪陷。
見場面一時有僵持之勢。
徐彥若踏前一步,聲音鏗鏘。
“陛下,老臣三代為官,忠心于陛下,忠心于大唐,今日以性命擔保,倘若陳公對皇位有任何覬覦之心,即刻撞死在這大殿之上!”
說著,他朝大殿一角那雕龍附鳳的柱子看去。
那里,還有著暗紅色,洗不凈的血漬。
“徐老,你這又是何必?”
李恒皺著眉頭:“你祖孫三代侍君王左右,你自先皇之時,便唯命是從,忠心自是不必多說?!?/p>
“今日是陳家主接任官渡公的大喜日子,不可見血。”
他終于是找到一個臺階下。
而今朝臣各執一詞,吵成一片,讓他感覺一陣頭大。
心中更是開始煩躁。
他從來不擅長應對這些事。
“陛下?!?/p>
陳知行見時機差不多了,便開口道:“邀功請賞,只是此次前來順便之事,若陛下不允,陳氏也毫無怨言。”
“都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覺得陳某無輔佐之心,陳某離去便是,何至于在此朝堂之上引得百官不滿?在此之人都是大唐柱石,日理萬機,何故因今日之事鬧的頭破血流?”
這話,是以退為進之計。
換句話說,就是在告訴李恒。
你要是不留我在這里,我就走了。
至于走去干什么,你別管。
當然,后續發生什么事情,你也別管。
這也可以理解成威脅。
因為對于李恒,他已經徹底失望。
同時,他也是在勸誡徐彥若。
《荀子·正論》 有言:“殺一人以存天下,非殺一人以利天下也?!?/p>
他們能夠在這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自是有著用處。
以頭搶地而亡,未免過于草率。
對于這些曾經李嗣所留下的后手,陳知行自然有著謀劃。
“既是如此,陳公封賞之事容后再議,今日且大擺筵席,慶賀陳公襲爵之喜?!?/p>
李恒開口,臉上多了些許輕松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