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吱呀一聲,停在北方軍區總部家屬院的大門口。
王小小熄了火。這里雖然不像總部機關那么森嚴,但畢竟是北方軍區最高級別將領及家屬的聚居地,規矩和眼力見兒一樣都不能少。
兩人推開車門,下車,轉身,面對崗哨。動作利落,姿態標準。
門口的哨兵早就注意到了這輛怪模怪樣的“軍車”和車上兩個穿著學員軍裝的半大孩子。
能開進這片家屬院的車,仔細一看,另一個年前來過找方副司令,還住了一晚。
王小小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賀瑾側后方半步,表明以他為主。
賀瑾上前半步,立正敬禮,聲音清晰穩定:
“哨兵同志好!學員賀瑾,回來探親。我是賀立雄的孫子,賀瑾。這位是我姐,王小小同志。”
哨兵傻眼,想錯了~
怎么沒有見過?
賀瑾其實來過,三年前來過。
哨兵眼神一凝,迅速回禮。
“請稍等。”哨兵的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刻板,但動作加快了。他轉身進入崗亭,顯然是去撥打電話向內線核實。
很快,哨兵從崗亭出來,臉上的表情似乎松動了那么一絲絲。
“核實無誤。賀瑾同志,王小小同志,請進。”
兩人上車,王小小小心地駕駛著八嘎車,緩緩駛入家屬院。路過的軍屬和孩子投來好奇的目光,對這輛三個輪子帶廂子的軍車指指點點。
王小小來到一號樓門口,直接把車推進院子。
兩人下車,從車里拿出準備好的東西——幾瓶肉醬、辣醬,還有那包老鼎豐點心,東西用網兜裝著。
賀瑾小聲嘀咕:“姐,都說了不用拿糕點的。”
王小小不理他。
勤務兵拉開門,屋里暖烘烘的熱氣和一陣若有若無的燉肉香氣撲面而來。
還沒等賀瑾開口叫人,一個洪亮中帶著明顯不爽、又努力想壓住那股子酸溜溜勁兒的聲音就從客廳方向傳了過來:
“喲,稀客啊!大少爺舍得回家了?”
王小小抬眼望去,只見客廳沙發里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普通藏藍色中山裝的老人。
老人坐姿很隨意,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得像鷹。
他手里拿著份報紙,眼睛卻根本沒在報紙上,而是透過老花鏡的上方,斜睨著門口的方向。
正是賀立雄,北方軍區總司令,賀瑾的親爺爺,
“二科離這兒才三百公里,擱打戰的時候,普通步兵一天半也就到了。您倒好,三年,攏共回來幾次?一次都沒有!你爹還來看過我幾次!”
賀瑾心里嘀咕:親爹來看您,還是看您煙酒的,您沒點數~
賀立雄說得夾槍帶棒:“偶爾回來一次,還非得先跟門口哨兵報備,通報得像見首長似的。怎么,老子是吃人的大老虎?還是你賀大少爺架子忒大,見你親爺爺還得提前預約?”
賀瑾討好道:“爺,您不講理了吧!過年我不是見過您嗎?”
賀立雄直接呸:“你見我,老子去見你,為了見你這個大少爺,我先去一軍二師,連一軍總部都沒去,還沒有坐下,就被你拉去嚇唬那群愣頭青,嚇唬完成,您這個大少爺揮揮手,就把老子打發了。”
賀瑾走到爺爺邊上坐下,把手里的東西放在茶幾上:“爺爺,您都叫他們愣頭青了,那群技術團隊不配合,看我年紀小欺負我,您來了后,我很快就完成了任務。”
“還知道帶東西?”賀立雄瞥了一眼賀瑾手里提的網兜,又哼了一聲,“老子缺你這口吃的?”
“姐做的肉醬和辣椒醬,還有老鼎豐的點心。”賀瑾老實交代。
賀立雄的目光這才真正落到王小小身上,仔細打量了一下。
短發,軍裝,面癱臉,眼神倒是清亮干凈,站姿標準得挑不出毛病。
他臉色稍微緩和了點,嗯了一聲:“王小小。”
王小小也跟著立正,敬禮:“賀爺爺好。”
賀立雄犀利看著她:“過年前,你去老方家拜年,怎么沒有來我家拜年?”
王小小眨眨眼,心里對爹抱歉:“報告,是賀建民老爹叫去看他的老領導~,沒有提及您。”
賀立雄一聽這話,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犀利的眼神里那點剛剛緩和的神色頓時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明顯的不爽和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把手里的報紙往茶幾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長輩教訓不成器晚輩的火氣:“好你個賀建民!這個混賬東西!”
他手指頭在空氣中用力點了點,仿佛兒子就在眼前:“當個師長就了不起了?尾巴翹到天上去!連老領導該拜會誰、不該拜會誰都分不清了?!老子是他親爹!他不先領著孩子來給老子磕頭拜年,倒先巴巴地跑去老方那兒獻殷勤?!在總部見到老子,也不叫爹,對老方比對老子親”
他越說越氣,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老子看他是昏了頭!以為抱上老方的大腿就萬事大吉了?他那些鬼畫符一樣的作戰計劃,要不是老子在司令部給他兜著底,早被參謀部的秀才們用唾沫星子淹死了!現在倒好,有了新靠山,連老子這個舊山頭都看不上了是吧?!”
賀瑾趕緊給他爺爺順氣,小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爺,您消消氣,消消氣。我爹那人您還不知道嗎?一根筋,腦子里除了打仗就是練兵。肯定是方爺爺那邊有什么事急著要幫忙,他才……”
“幫忙?他能幫老方什么忙?就他那兩下子,不添亂就不錯了!”賀立雄打斷孫子,但火氣明顯被賀瑾這么一打岔,從對兒子的怒火稍微轉移到了對老方的微妙不爽上,“老方也是,大過年的,跟我兒子搶什么晚輩?他不知道小小也是我干孫女嗎?!”
這話一出,賀瑾和王小小同時一愣。
干孫女?
什么時候的事?
他們怎么不知道?
賀立雄似乎也意識到自已說漏了嘴,或者說,是順著他自已的邏輯認定了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瞪了賀瑾一眼:“看什么看?老子說你姐是干孫女,那就是!你爹不認,老子認!”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王小小,這次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后的理所當然:“丫頭,聽見沒?以后過年,先來老子這兒!老方那邊,讓他排隊!還有你的辣椒醬,泡菜,黃瓜醬呀!先往這里送。”
王小小反應極快,立刻再次立正,聲音清脆:“是!賀爺爺!”
沒叫干爺爺,但也沒否認。在這個節骨眼上,順著這位明顯在爭風吃醋的老總司令的話頭,是最明智的選擇。
賀立雄對她的反應似乎還算滿意,哼了一聲,算是揭過這茬。
他重新拿起報紙,但眼睛依舊沒看字,而是掃了一眼賀瑾放在茶幾上的網兜。
“肉醬……辣椒醬……”他嘀咕了一句,然后突然抬頭,對著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小張!晚上燉的肉,盛一碗出來,拌點這丫頭做的辣醬試試!”
廚房里傳來勤務兵小張響亮的應答:“是,首長!”
賀立雄又看向王小小,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司令員的威嚴:“聽說你這次出去,鬧騰得動靜不小?連楊志強那鐵公雞的毛都拔下來幾根?還從馬狐貍那兒順了東西?”
王小小心里一凜。
果然,高層之間沒有秘密。
她和賀瑾在濱城、沈城的戰績,這位老爺子恐怕門兒清。
她斟酌了一下詞句,謹慎回答:“報告賀爺爺,是去學習,順便幫楊軍長和馬政委解決了一些技術上的小問題,他們很照顧我們。”
賀立雄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似笑非笑:“小問題,能把老楊珍藏的破爛飛機當小問題解決的,可不多見。馬狐貍更是從不做虧本買賣。行了,老子不問你們具體細節。”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賀瑾身上,帶著點考較的意味:“小子,聽說你這次出去,長本事了?連鈦合金都敢往車里藏?”
賀瑾頭皮一麻,下意識看向王小小。
王小小面癱著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這老爺子,情報也太準了吧!
連這個都知道?
賀立雄看著兩人的表情,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臉:“方臻這小子,比你們都乖巧,會先來老子這里報道,再回家。
藏就藏了,手腳干凈點。別讓人抓住把柄。東西是好東西,用在正道上就行。”
這話聽起來是敲打,但細品之下,卻是一種默許甚至隱隱的縱容?
他似乎并不反對孫子和這個干孫女用他們的方式去獲取和儲備這些尖端物資。
王小小心里呵呵,方臻爹回大院先來看您,爹回大院先去看方副司令,不是正常的嗎?
賀瑾松了口氣,趕緊拍馬屁:“爺爺英明!我們一定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賀立雄擺擺手,似乎有些乏了,靠回沙發里:“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房間給你們收拾好了。小瑾,帶你姐去洗把臉,休息一下。等你奶下班,我們再吃飯,陪老子喝兩杯果汁!”他最后瞪了賀瑾一眼,補充道。
賀瑾笑嘻嘻地應了,拉著王小小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轉角,還能聽到客廳里賀立雄似乎又在對著廚房方向嘀咕:“……老方這個老家伙,就知道搶人……賀建民這個糊涂蛋,欠收拾,這個臭小子,還想要老子的煙酒做夢……”
王小小和賀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無奈和笑意。
這位總司令爺爺,看似威嚴火爆,實則也挺孩子氣的。
這場回家,看來不會太沉悶了。
而且,莫名其妙多了個干爺爺的頭銜,王小小覺得,自已跟賀家這艘大船,綁得是越來越緊了。
也不知道,這是福還是更大的麻煩呢?
王小小看著賀瑾,已經擺脫不了了,賀建民是她爹,賀瑾是她弟,如果賀立雄有事,那就是賀建民和賀瑾有事,就是王德勝和王小小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