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丁看到160噸的鋼鐵邊角料全部被拉回二科,腦袋嗡嗡的疼。
宋乾繼續報告:“……其中一大塊合金,王小小和賀瑾已經申請,說是拉去她的車間,還是……”
老丁做了一個停的手勢:“意思說這批鋼鐵邊角料,全部是我們二科付的錢?”
宋乾拿出證明和收據:“這批鋼鐵邊角料是跟著二軍的李副團長手中特調令,每噸100元,如果我們自己收購,要115元一噸。”
老丁看著眼前的愣頭青,一萬六千元付了出去,二科這么一大筆錢出去,本來他的計劃100噸。
“小宋呀,你把你‘宋乾’名字改一下吧!中間加一個‘收’,下去吧!出差三天了,回宿舍洗洗睡吧!”
看著情報,老丁笑了,政治掛帥,馬上要來一個愣頭青,要求每天上午上政治課,科研費用可以往后移,錢的問題不大。
老王等下一定回來扯皮,他們一師,前幾天的50噸鋼鐵邊角料估計最后是幾個高層自己填的津貼。
他們估計要求貨放在他這里,下季度有錢了再拿鋼鐵邊角料。
老丁回憶自己怎么和老王成為兄弟的……
他從小在延安城讀書學習長大,16歲入黨,組織安排他去了上海,到了49年解放。
他爹為了保證其它潛伏者,消除他的所有信息。
19歲的他被他爹安排為軍二代的身份以新兵蛋子進了部隊,說讓他進部隊改改少爺脾氣。
將近三年的潛伏生活,他在老蔣部隊的手下干事,不裝成少爺酒醉金迷,如果保持艱苦樸素,他早死了。
他是不高興的,三年潛伏、情報傳遞、與敵周旋的生死考驗,檔案說一筆勾銷就一筆勾銷。
組織的決定對他是封檔,以后解檔。
但是他親爹親自下的命令銷毀檔案,讓他三年變成了在家里享福的少爺。
他連上訴的資格都沒有。
屮
就因為他是他的兒子!
憑什么他要去當新兵蛋子!
王德勝的鋪位就挨著老丁。
十六歲的王德勝,個子已經躥起來,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生機勃勃的銳利。
他訓練肯拼命,力氣超級大,四五百斤,扛起來就跑,學東西快,人也活絡,很快在新兵里就顯得挺扎眼。
讓當時滿心陰郁的老丁側目的是,這小子居然已經結了婚兩年,這個小子居然14歲就結婚了。
而且每周雷打不動地寫信,趴在鋪上寫得眉飛色舞,那股子投入勁兒,跟訓練時的狠厲全然不同。
有一次老丁心情壞到極點,看著王德勝又在那兒寫信,忍不住冷笑一聲,話里帶刺:“喲,王少爺這是給家里娘娘寫奏章呢?一周一封,比軍報還準時,不寫,家里的娘娘要鬧?”
王德勝筆尖一頓,抬起頭,他沒惱,反而嘴角一咧,露出兩顆虎牙,眼神亮得有點狡黠:“丁哥,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怕媳婦在家惦記嘛。再說了,把這邊新鮮事兒、學了啥本事都寫寫,我媳婦也能跟人說道說道,讓她臉上有光不是!再說了我媳婦年輕漂亮,脾氣又好,一個人又幫我照顧我弟弟,我不每周寫信給她,我還是人嘛!這又叫穩定后方,鼓舞士氣!”
他的少爺脾氣是真,那股子陰郁孤拐的勁兒也是真。
加上他那誰也摸不清,連長都含糊三分的上頭有人的身份,在新兵連里,他活脫脫就是個誰也不想沾的刺兒頭、獨行俠。
訓練分組,戰術演練,五人一組。
點到老丁名字時,隊伍里總會出現那么一兩秒令人尷尬的沉默。
沒人往前湊,也沒人看他,大家都下意識地挪開一點,生怕被劃拉到一塊兒。
只有一個人例外。
王德勝。
每次他都像沒看見那沉默似的,肩膀一撞,就擠開旁邊的人,穩穩站到老丁身邊,咧著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聽見:“丁哥,算我一個!咱倆一組!”
他那樣子,在別人看來多少有點傻了吧唧,干嘛非沾這身腥?
可他那雙亮得過分,帶著笑意的眼睛里,卻分明閃著一種近乎篤定的精光。
有一次演練前,王德勝一邊檢查裝備,一邊湊到老丁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話卻說得直白又坦蕩:“丁哥,我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肚子里有貨。咱倆搭伙,最合適。你出腦子,在后方指揮、算計,當咱的軍師。我來打斗,往前沖,當咱的先鋒!怎么樣?這分工,不賴吧?”
老丁當時正心煩,聞言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王德勝臉上沒有諂媚,沒有算計,只有一種這事兒就該這么辦的理所當然,和一種找到最佳合作方案的興奮。
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那股子把利用和信任都擺在明面上的直率,像一束強光。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演練開始。
老丁起初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置身事外的模樣,冷眼看著王德勝帶著另外三個勉強湊來的新兵,按照教官那套死板的戰術,一頭撞進‘敵方’的預設陣地,左支右絀。
就在王德勝被圍,眼看要陣亡的當口,一直抱臂旁觀的老丁,忽然抬手指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土坎,
他對著旁邊一個不知所措的新兵,聲音冷而清晰:“你,從那兒繞過去,弄出點動靜,別真過去。”
又指向另一個:“你,原地大喊右側有埋伏,喊完就往回跑。”
然后,他看向被困在中間,正嗷嗷叫著試圖突圍的王德勝。
他提高了一點聲音,用的是命令的口吻:“王德勝!別管前面了!往你左手邊三步,那棵歪脖子樹后面,撞過去!快!”
那三個新兵下意識就照做了。
王德勝更是連愣都沒愣,聽到左手邊三步,身子已經擰了過去,低吼一聲,像頭小牛犢似的,朝著那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樹就撞了過去,那里看起來明明是實心的土坡。
砰!一聲悶響。
土坡后面偽裝良好的草簾子被撞開一個口子,后面貓著的兩個敵方偵察兵目瞪口呆。
王德勝撞開缺口,毫不戀戰,按照老丁之前指令里隱含的路線,一個翻滾就沖出了包圍圈,順手還解決了一個。
演練結束。
他們這組,在老丁最后時刻那幾句簡單到近乎粗暴的指揮下,竟然成了唯一一個先鋒成功脫困并反咬一口的小組。
教官看著老丁,眼神復雜,最終沒多說什么。
解散后,王德勝一身土,額角還撞青了一塊,卻興奮得兩眼放光,一把勾住老丁的肩膀:“丁哥!神了!你怎么知道樹后面是空的?還知道他們人在哪兒?”
老丁拍開他的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心里那潭死水,卻仿佛被投進了一塊石頭。
“觀察。土色新舊,草倒的方向這個是基本,最重要的,還有他們布防的習慣。” 他難得解釋了兩句,語氣干巴巴的。
王德勝恍然大悟,重重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丁哥你肚子里有真玩意兒!”
他湊得更近,虎牙閃閃發亮,“以后就這么干!你指哪兒,我打哪兒!這組合,無敵了!”
從那天起,新兵連里那個孤僻的丁少爺身邊,就永遠站著一個精力過盛、笑容燦爛、一口一個丁哥的王德勝。
一個在暗處觀察、計算、偶爾吐出幾句冰冷指令;一個在明處沖鋒、執行、把指令變成酣暢淋漓的行動。
他們依然不是朋友,至少老丁不認為那種帶著明確利用色彩的合作叫朋友。
但無可否認,王德勝用他那種蠻橫又坦蕩的方式,撕開了老丁自我封閉的殼,把他強行拉進了這個塵土飛揚、汗水淋漓的集體生活里。
更重要的是,王德勝讓老丁意識到,他那些在黑暗中磨礪出的本事:觀察、分析、算計、在絕境中尋找破綻,在這個新的陽光下的戰場上,依然有用武之地,甚至能被一個人如此毫無保留地信任和需要。
這感覺,陌生,卻奇異地不壞。
三個月后,新兵連第一次正式任命。
老丁的名字寫在班長那一欄,王德勝是副班長。
名單貼出來的時候,底下嗡嗡一片,有驚訝,有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復雜表情,丁少爺上頭有人,這班長還不是手到擒來?
老丁自己看著那張紙,心里沒什么波瀾,甚至有點嘲諷。
他知道,這里面有多少是教官看在他那個神秘背景的份上,又有多少是王德勝這三個月帶著他在各項訓練里硬生生掙出來的表現分。
特別是那次演練后,他們這個怪胎組合時不時就能冒出點亮眼操作。
任命剛宣布沒兩天,連里突然接到通知,軍區有首長要來視察新兵訓練。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來的首長,正是老丁的爹,北方軍區的一把手。
視察過程嚴肅而高效。
首長看了訓練,抽查了內務,最后把連里干部和新任的班長、副班長叫到一起,簡單講評。
輪到說到班長隊伍時,首長的目光在人群里掃過,落在了老丁身上。
老丁站得筆直,臉上是標準的軍人姿態,心里卻一片冰冷,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