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時間不上不下,下午三點半。
她和小瑾在中央大街。
回軍人服務站太早。
走路去逛工業區太遠。
賀瑾搓了搓被風吹得有點紅的小臉:“姐,接下來干嘛?回軍人服務站是不是太早了?食堂還沒開呢。”
“走。”王小小忽然朝街角一個方向偏了偏頭。
“去哪兒?”賀瑾立刻跟上,眼睛亮起來。
王小小言簡意賅,“不走遠,來了濱城怎么不去看看松花江。”
中央大街的盡頭,就是松花江。
兩人都沒啥任何藝術細胞,看到了松花江。
第一感覺,這里風大,冷風呼呼。
第二感覺,江面比想象中更加遼闊,江面已經沒人,江邊豎起牌子,不許去江面玩。
第三感覺,看完了,走吧!感冒發燒就麻煩了。
王小小看著賀瑾:“回去,還是在江邊散步?”
賀瑾搖頭:“姐,我們在中央大街散步就行,這里算了吧!”
二人從江邊折返,風更硬了,吹得臉生疼。
賀瑾卻被那修理服務站勾了魂,拉著王小小就往回走。
說是服務站,其實就是臨街一間不大的門面,門口堆著些舊輪胎、銹鐵皮,里面光線昏暗,彌漫著機油和金屬銹蝕的味道。
一個穿著沾滿油污藍布工裝、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的小伙子,正埋頭搗鼓一個不知道是什么的鐵疙瘩,手里扳手擰得咔咔響。
賀瑾的目光直接越過小伙子的肩膀,死死釘在了靠墻那張破木桌上。
桌上,幾個灰撲撲的紙盒子敞著口,里面胡亂堆著些電子元件。
最顯眼的,是一把用舊報紙隨意卷著的、露出長長金屬引腳的——二極管。
不是一兩個,是一把!起碼二三十個!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擱在那兒,像一堆不值錢的鐵簽子。
賀瑾的呼吸都滯了一下。當初他在二科那個小角落里,為了搞手搖發電機上的那個小小整流二極管發愁,是姐求了丁爸給他搞來的。
可在這兒……它們就這么堆著,無人問津,蒙著灰。
“哥,”賀瑾清了清嗓子,他指著那堆二極管,眼睛亮得驚人,“這玩意兒……你們這兒多嗎?”
小伙子這才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油灰,露出一張還帶著點稚氣的臉。
他順著賀瑾的手指看了看,隨口道:“哦,這破爛玩意兒啊。廠里報廢設備上拆下來的,攢了些。你要?論斤稱還是論把拿?”
“論……論斤?”賀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姐在旁邊輕輕踢了他小腿一下。
小伙子似乎憋很了,把手里的扳手往旁邊一丟,在臟兮兮的毛巾上擦了擦手,話嘮道:“你們是外地來的吧?瞅著像。咱這兒跟別處不一樣。看見沒,順著這條道往東,走個三四里地,就是一片工業園,好幾個大廠子挨著呢。那一片,光職工帶家屬,小幾萬人。”
他比劃著:“廠子里頭有內部商店,那是給高級工和干部預備的,緊俏貨。可幾萬人吶,日常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修修補補的零碎,哪能都指望里頭?所以外頭這條街上,供銷社、合作社、修理攤、舊貨鋪子,啥都有。方便!”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元件:“就這些破爛,廠里技術科淘汰下來的,或者設備更新換下來的零碎,隔三差五就流出來一些。供銷社邊上那些擺攤的老鄉,有時候也收,修個收音機、手電筒啥的,能用上。你要得多,便宜。”
賀瑾的心臟砰砰直跳。他快速看了一眼王小小。王小小面癱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哥,你們這兒……像這樣的元件,還有別的嗎?比如電容、電阻、小變壓器啥的?”賀瑾追問,語氣里壓著興奮。
小伙子撓撓頭:“有呀!不過不在這兒,都在后頭庫房里,雜七雜八的,沒工夫細整理。你們要真想淘換點啥,得空去工業園那邊街上轉轉,擺攤的多,說不定能碰上更全乎的。就是得會看,有些是從廢品里淘的,好壞得自己試。”
王小小心里了然。
這情況和沈城有些類似,大工業基地形成的特殊生態。
廠區內部是一個相對封閉的供應體系,而廠區外圍,則自發形成了一個服務于龐大人群的官方半民間的灰色流通市場,反正在違規邊緣徘徊。
技術淘汰品、邊角料、廢舊物資,在這里找到了二次生命的可能。
對于她和賀瑾來說,這不僅是二極管,更可能是一個未曾預料到的、獲取稀缺電子元件的寶藏渠道。
“謝謝哥!”賀瑾真誠地道謝,又瞄了一眼那堆二極管,才戀戀不舍地跟著王小小走出服務站。
外頭的冷風一吹,賀瑾壓抑不住的激動:“姐!你聽見了嗎?論斤稱!還有別的!工業園那邊街上!”
王小小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聽見了,和沈城那邊差不多。我們和李副團長收鋼鐵邊角料好后,我們單獨去,去后就離開濱城。”
賀瑾發熱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些,他點點頭:“我明白。只要能開證明,就光明正大地買。反正都是些破爛,價格合理,手續齊全,就沒人能挑刺。”
“嗯。”王小小看著街道的電車,“現在,先回去。起風了,小心著涼。走路回去還是坐電車回去。”
賀瑾不喜歡電車人多的氣味:“姐,我們走路回去,也就半個多小時。”
回到軍人服務站,大堂沒人。
王小小看到管理員,直接把大列巴掰斷和一根紅腸,遞給管理員阿姨。
管理員看到她的騷操作,滿頭黑線,這個小崽崽虎呀!這么硬的大列巴徒手掰斷~
“阿姨,給您,多虧您昨天給的地圖,讓我完成了一部分的任務。”王小小。
管理員阿姨看著大列巴和一根油亮的紅腸,又看看那兩個一溜煙跑上樓的半大身影,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她拿起那截大列巴掂了掂,又硬又沉,夠她老伴啃好幾天。
她搖搖頭,家里有老鼎豐的糕點,小崽崽應該會喜歡吃的。
房間里暖氣充足,王小小和賀瑾脫下厚重的外套,都覺得有些燥熱。
賀瑾擔心說:“濱城消費好高呀!我們來到這里差不多花了80多元了吧!?剩下的錢夠我們用的嗎?”
王小小無語了:“這里的消費水平不高,我們倆第一天就跑到了頂級奢侈的西餐廳,吃了五十多元,今天去吃國營飯店,再去秋林公司買了紅腸和奶粉。如果我們就在軍人服務站吃飯,五十元夠我們吃上一個月了。”
賀瑾爬上她的床,狐疑看著她:“姐,你怎么不心疼了?去年我說要去全聚德,你還心疼,不同意,還是遇到嚴肅才吃上的。”
王小小專心數著錢:“那不廢話,在京城吃得這么奢侈,還有一只鴨居然要這么多錢,又吃不飽,但是牛肉耶!我們兩年來,吃過多少次牛肉?家屬院一次,去西部高原一次,前兩天一次,沒了,沒關門,我還想吃牛肉和羊肉~”
“我們還有520元左右,別擔心錢不夠,能多花一百就是還有牛肉。”
晚飯時間,食堂比昨天更熱鬧了些,似乎又住進來一批出差的軍人。
王小小和賀瑾依舊打了飯菜回房間吃,避免不必要的關注。
賀瑾看著眼前熱氣騰騰、幾乎能淹沒一個鍋的豬肉酸菜燉粉條,眼睛都直了。
濃郁的酸菜味混合著肉香撲面而來,粉條吸飽了湯汁,油亮亮的。
他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筷子粉條,吹了吹,吸溜進嘴里,燙得齜牙咧嘴,卻滿足地瞇起了眼。
“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贊美,“酸菜夠勁兒,肉也香!姐,我們在家為什么沒有吃到這么美味的酸菜?”
王小小理直氣壯說:“酸菜分為很多品種,東北本地地道的酸菜,我不會做呀!再說了,這么好吃是用五花肉做才更加好吃,我基本用瘦肉做的,肥肉炸油了。”
王小小用勺子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連湯帶菜。
她沒有立刻開動,而是用筷子仔細地翻檢著。
肥瘦相間的豬肉片分量不少,燉得酥爛;酸菜切得細,腌漬得恰到好處,酸爽開胃;粉條煮得透而不爛,爽滑彈牙。
最關鍵的是,這盆菜扎實,油水足,是那種能實實在在下飯、管飽、驅寒的東西。
她這才夾起一塊肉送進嘴里,慢慢咀嚼。
油脂的豐腴和豬肉特有的醇厚在口中化開,酸菜的酸味恰到好處地解了膩。
這一口下去,從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比中午那頓精致卻帶著離愁別緒的俄餐,更讓她覺得踏實、熨帖。
“這才叫過日子。”王小小咽下嘴里的食物,低聲說了一句。
王小小:“這兩份豬肉燉粉條就有滿滿一鍋加兩份主食才1.3元,太便宜了了~”
兩人不再說話,專心對付眼前的飯菜。酸菜開胃,豬肉解饞,粉條管飽。一大盆菜,被姐弟倆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沒剩多少。
吃完飯,賀瑾摸著滾圓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小小的飽嗝,臉上全是滿足。
明天也不知道是于大鐵來還是二科派人來,她和楚舅舅說了,三成他們必須來個人付錢拉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