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迭爾真好吃,姐,我還要。”賀瑾舔了下冰棍,小聲祈求。
“小瑾,現在3月中旬,我才同意你在外面吃冰棍,有的吃就不錯,別再想吃。”王小小三口兩口把自己那支吃完,木棍精準地扔進幾步外的垃圾桶。
她轉身,目光投向街道斜對面那棟熟悉的、輪廓優雅的建筑——華梅西餐廳。
夕陽的余暉給它蒙上一層淡金。門臉上,那塊著名的、帶有俄式花體字的舊銅質招牌,依然懸掛著,在斜陽下反射著最后一點溫潤的光澤。
而在它下方,一塊嶄新、方正、刷著刺眼綠漆的木牌已經牢牢釘好,白底黑字是:“工農兵食堂”。新舊招牌一上一下,沉默地對峙。
更引人注目的是餐廳里透出的光線和動靜。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卻并非往昔宴會的光景。
透過高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片奇特的混雜:
一些餐桌邊,仍有零星的客人,穿著體面但低調,正無聲地用餐,面前是完整的西餐盤碟。而另一些區域,服務員們已經開始忙碌地收拾——他們不是在上菜,而是在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閃亮的銀質刀叉、沉重的雕花燭臺、精致的瓷盤收進鋪著軟布的箱子;有人正踩著梯子,將墻上一幅描繪田園風光的油畫小心取下;更遠些,那架三角鋼琴的蓋子已經合上,琴身上蓋了一塊巨大的防塵布。
一種正在的終結感。
王小小拉著賀瑾穿過街道。門口那張白紙公告上寫著:“本店自明日起停業整頓,轉變經營。”日期就是今天。
“最后一天。”賀瑾念了出來,聲音很輕。
王小小:“我們去吃老毛子的食物,吃垮它”
王小小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
門內的聲浪和景象瞬間將他們包裹。一種奇特的喧嘩與寂靜的混合。
左側區域,幾張桌子依舊維持著最后的體面。幾位老主顧默默地吃著可能是“最后一餐”的紅菜湯和罐燜牛肉,動作緩慢,幾乎不發出聲音。
右側及大廳深處,則是忙碌的收拾現場。年輕的服務員們兩人一組,默不作聲地將收攏的餐具裝箱,墻邊,已經堆了好幾個釘好的木箱,上面用粉筆寫著餐具、玻璃器皿、裝飾物(待處理)。
王小小和賀瑾站在門口,一時間有些不知該進還是該退。那位倒完水的老侍者看到了他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他的制服依舊筆挺,但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深的惋惜。
“兩位小同志,”他的聲音不高,帶著老濱城人才有的那種腔調,“用餐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廚房還有些材料,菜單……”
他遞過來的,是一張臨時手寫的、極其簡化的單子,只有三五樣最基本的菜式,價格近乎象征性。
華梅西餐廳 · 最后一日特別菜單
罐燜羊肉 原價 15元 → 現價 6元
俄式牛排 原價 18元 → 現價 8元
奶油雞脯 原價 12元 → 現價 5元
紅菜湯 原價 3元 → 現價 1元
槽子面包 隨餐附贈
“師傅,菜單都全?”王小小的目光掃過大廳,一邊是零星的食客,一邊是正在打包的銀器。
老服務員扯了下嘴角,不知算不算笑:“全。庫房最后一點好料,大師傅最后一點手藝。明天這兒就叫‘工農兵食堂’了。最后一頓老華梅的味兒,就這個價。”
賀瑾盯著菜單上低得離譜的價格,剛想開口,王小小輕輕踢了他一下。
“罐燜羊肉,俄式牛排,紅菜湯,兩套。”
“稍等。”老服務員收走菜單,背影挺直,
菜上得出乎意料的快,還是裝在沉甸甸的銀邊帶蓋湯罐和滾燙的厚瓷盤里。
罐燜羊肉,酥爛濃香。
俄式牛排,切開還帶著肉汁。
紅菜湯,色澤鮮亮,
配的槽子面包,外皮酥脆。
味道是扎實的、地道的,和這過低的價格一樣,透著一股不真實的“最后”的味道。
“姐,這價……”賀瑾蘸著面包,小聲說。
王小小切開牛排,“這不是菜價,是散伙飯的份子錢,我們賺到了。”
王小小看著幾個顧客,他們吃完繼續點,她也再點了好幾份俄式牛排。
最后老服務員最后送來了兩杯格瓦斯。
賀瑾喝了一口冒著細微氣泡,散發著酸甜麥香的格瓦斯。
“姐,這個好喝,和我在滬城喝的香檳一樣有氣泡。”
王小小也瞇著眼喝著,嘴巴里散發著酸甜的麥香。
吃完,付了52元錢的時候,王小小手沒有抖,反而覺得掙到了,18元的套餐,現在才8元,多劃算呀!
王小小拉著賀瑾剛要轉身,門口的光線一暗,幾個人影堵住了去路。
是四個男人,年紀都在二三十歲,穿著半新不舊的中山裝。
他們身上帶著一股外面的寒氣,眼神卻比三月的濱城街頭更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王小小和賀瑾身上的軍裝,又落在他們剛剛起身的桌子上,那里還殘留著銀質餐盤的油光。
為首的一個,顴骨很高,眼神銳利得像錐子,嘴角向下撇著,率先開了口,聲音不高:
“兩個小兵?呵,倒是稀罕。跑這兒來吃老毛子的飯?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什么時候!”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僅剩的幾桌客人停下了刀叉,收拾東西的服務員們也僵住了動作,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壁爐里木炭偶爾的噼啪聲。
賀瑾瞬間擋在姐姐身前。
王小小一把把小瑾拉在身邊。
王小小的臉上帶著疑惑,立馬理所當然的說:“欺負我們字認得不全?什么毛子飯?這里不是西部高原的飯店嗎?西部高原的特色菜,牛骨肉和羊羔卷,你們不可以認為我們是小孩,就故意騙我們,我大伯和五伯都是西部高原的軍官,去年八月份我們才去探親過!!”
賀瑾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幾乎是無縫銜接地懟道:“對呀對呀!!不過這里食物不夠正宗,這里的牛骨頭燉得是不錯,肉也多,可一點也不實在,肉都脫骨了,吃著沒嚼頭。跟我們上次在高原兵站吃的,差遠了。人家那才叫實在,一大盆端上來,帶著筋,啃著香。”
他頓了頓,臉上帶著可惜:“還有這茶水……咳,這飲料,甜甜的,氣泡水似的,一點都不正宗。高原上哪有這個?人家那是熱乎乎的咸奶茶,喝了渾身是勁兒,或者濃得掛碗的瓷碗酸奶,那才叫過癮。這里啥也沒有。”
他這一番挑三揀四,把一場可能指向崇洋媚外、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指控,瞬間拉低到了兩個沒見過世面或者說只見過高原世面的兵二代,對一頓‘不正宗’邊疆伙食的普通抱怨。
王小小還氣呼呼,用手筆畫:“我們在西部高原,這么一大盆牛骨才5元加2斤肉票,這里不要肉票,錢老貴了。”
那高顴骨男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反應。
他預想中的驚慌、辯解或者沉默的對抗都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這種理直氣壯的土包子式評價。
老服務員本來要上前的,聽到王小小和賀瑾的話,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里極快地閃過一絲什么,像是驚訝,又像是了然,最后化作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靜靜看著最后的收尾。
那幾位剛進來的人顯然被這套說辭噎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他身后一個戴眼鏡的同伴皺了皺眉,似乎想從“西部高原”、“軍官”、“探親”這些詞里找出破綻。
但王小小和賀瑾身上全新的軍裝,平靜的態度,尤其是那種對奢華西餐近乎無知的“貶低”,反而構成了一種奇特的感覺。
“西部高原?”高顴骨男人重復了一句,語氣里的尖銳弱了一些,變成了探究。
王小小面癱臉看出了對那里食物的回味:“對呀!我大伯在那里當軍長,他給我們的錢和肉票,叫我們去西蘭飯店吃的。這兒的菜……還行吧,就是花樣不對,不如高原的實在。”
輕描淡寫的還行吧和花樣不對,徹底消解了這頓飯可能帶有的任何奢侈或洋氣色彩。
在她們口中,這只是一頓味道尚可、但形式走樣了的高原工作餐的拙劣模仿。
賀瑾挑眉道:“這里很貴,我建議你們還是有空去西部高原,吃吃看,那里才正宗美味。”
王小小拉賀瑾手說:“沒有什么事了吧!我和弟弟還要坐電車去軍人服務站。”
賀瑾揮揮手說:“先走啦!”
堵在門口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原本可能想抓一個留戀舊時代腐朽生活的典型,卻撞上了兩個把罐燜羊肉當成高原羊羔肉、把格瓦斯當成不正宗茶水、甚至覺得不夠實在的土鱉軍二代。
他的聲音恢復了不耐煩的腔調:“走吧!以后看清楚地方。”
王小小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點了點頭,拉著賀瑾,步伐平穩地走了出去,穿過那幾人身邊時,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